白衣飛花 - 忌日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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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忌日

弄墨

Sep 30, 2022

645

6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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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是李白衣的忌日。

和七年前一模一樣，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厚重的烏雲裡閃著電光，焦雷一個接著一個，從遠到近，傾盤大雨澆遍了藥谷的花海。

花海邊緣孤伶伶地立著小小的屋舍，屋子在飄搖風雨裡「吱呀」作響，屋主卻毫不在意，只蹲在屋外曬草藥晾衣服的空地，淋著雨，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身前一張抬人的木架子。

木架子上躺著個少年，身上不著寸褸，黑髮被雨水打得濕透，半蓋著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好幾顆水珠在長長的睫毛上徘徊，打了個旋，徐徐滑落。那少年安靜地閉著眼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屋主替他抹去臉上的雨水，也毫無反應。

「就差最後一步了……我沈飛花五年以來習魯班之術，又攀山涉水，採天地精華……一切一切都是為了等一道天雷……」

自稱「沈飛花」的男子自己也在雨中渾身濕透，冷得聲音發抖，凝視抬架上的少年時，目光深處卻閃動著充滿希冀的、火熱的光芒。

「我的白衣……」

沈飛花著了魔似的盯著少年，不知道過了多久驀地心口一窒，全身毛髮皆立，電光火石之間堪堪狼狽地翻身往後倒去。

「喀剌──砰碰！」

一道刺眼的電光在連綿不絕的聲中裂開黑雲，像從天而降的劍刃，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聲，直直地劈在了少年的胸膛上。

天地之變委實驚心動魄，震耳欲聾的驚雷如怒濤淹沒了沈飛花的驚呼聲，他眼前猶餘電光殘影，耳朵「嗡嗡」作響，勉力爬了起來，撲向少年。

令人驚奇的是，少年沒有化成飛灰，頭髮也沒有絲毫燒焦的跡象。

「是不是成了……是不是成了？」

沈飛花激動地喃喃說著，俯身趴在少年的胸膛上，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噗通。」

少年的胸膛深處響起了悸動的聲音，一開始是零散的，慢慢地拼湊成規律，引領著胸膛起伏，蒼白的手指和腳趾也漸漸有了血色。

沈飛花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變化，手抖如篩糠，把了把少年的脈搏，又伸手探他的鼻息。

溫暖的氣息撲在他的手上，真實得可怕。

沈飛花像是被灼到了一般，手縮了回去，胡亂地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哽咽著輕聲喚道：「白衣……我的白衣……」

少年聽到了沈飛花帶著哭腔的呼喚，眼簾一顫，眼睛徐徐睜開。

他的眸子和頭髮一樣，都是比墨還深邃的黑，不帶一絲混濁，清澈如一泓清泉。

幾滴雨水滲進眼睛裡，少年也許是覺得有點難受，半瞇了眼睛，又看著趴在他身上的沈飛花，疑惑地眨了眨眼。

沈飛花看得分明：少年那雙眸子，和那個人一模一樣。完全一模一樣。

沈飛花心頭激盪，把少年緊緊抱在懷裡，在滂沱大雨中失聲痛哭。

「白衣啊……」

直到哭得聲嘶力竭，覺著懷裡的人在微微發抖，沈飛花才驚覺兩人淋雨已久，連忙抱著少年回到屋子裡，扯了件袍子，把少年裹了個嚴實，又拿乾淨的帕子替他擦乾頭髮。

少年縮在寬大的衣服裡，不怕生，溫順地任由沈飛花擦拭，看到他臉上還帶著淚痕，「咿唔」了兩聲，伸手想摸，動作卻有些生硬，戳到了他的下巴。

沈飛花雖然吃痛，卻絲毫不惱，輕輕握住他的手，問：「白衣，怎麼了？」

白衣一對好看的眉擰在一起，學著沈飛花替他抹頭髮那樣，抓起帕子，按到了沈飛花臉上。

沈飛花這才會意，心中又酸楚又有些甜，哽咽道：「我就知道，白衣一直都對我這麼好。我知道了，不哭了不哭了，我心裡高興得很呢。」

沈飛花讓白衣躺下來休息，自己走到屏風後，換掉濕透的衣服。

才剛換好，忽地一聲鈍響。

「咕咚！」

「白衣？」沈飛花嚇得心一跳，連忙從屏風後衝出來。

原來白衣想從榻上起來找他，手腳卻不靈活，也不懂走路，連人帶被子摔倒在地，又痛又怕，掙扎著要起來，豆大的淚花在眼睛裡打轉，卻不懂說話喊痛，徬徨地張著嘴，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小動物受傷般的叫喚。

「嗚唔……」

沈飛花一顆心揪得緊緊的，把白衣重新抱到榻上，也不管男子懂不懂，坐在床沿，俯著身，一迭聲地柔聲安慰。

「好白衣，不怕不怕，我會陪著你的，哪都不去。」

白衣驚魂未定，整個人蜷縮起來，神情僵硬地抓著被子。

沈飛花見說話起不了什麼作用，索性掀了被子，自己也躺進去，一手緊緊地抱住白衣，另一手一下一下地摸著他的背脊安撫。

白衣起初還是怕，但是腦袋深深埋在沈飛花胸前，臉頰貼著溫暖的胸膛，背脊上實實在在地傳來手掌撫摸的觸感，感覺就像雛鳥安穩地窩在鳥巢裡，與外界所有的危險完全隔絕一般，剛剛摔到的疼痛感逐漸淡去。

「唔……」

「還害怕嗎？」沈飛花心裡還有些擔心，放輕了聲線問白衣，低頭一看，卻見他瞇起了眼睛，愜意地蹭著自己胸膛，不禁失笑，心中又湧起一陣憐愛。「剛剛才怕成那個樣子，抱著哄一哄，轉頭就樂了，像個孩子似的。」

那一晚，沈飛花抱著白衣同枕而眠，白衣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般，在他懷裡睡得正酣，還像夢到了什麼美好的東西，嘴角微微翹著。

沈飛花看得癡了。

七年過去，他每天都反覆憶著李白衣的一顰一笑，一舉動，生怕日子久了，那人會慢慢從歷歷在目變成模糊的影子，甚至散失得七零八落。

多久沒有看過這個柔和的微笑了？

沈飛花把頭埋在白衣的脖頸間，熟悉又陌生的寒梅香氣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伐神木為骨，折梅枝為脈，採雪泥為軀，五臟六腑俱全，以自身精血餵養，引天雷擊之，貫徹心竅，開其靈智，其一顰一笑，便與活人無異。

沈飛花迷戀地嗅著，神思飄蕩，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天，把那位心心念念的李道長擁入懷裡的時候，在他身上，也縈繞著雪和梅的清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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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木柚子(ゆ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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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書評、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