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邊說書人：秀弘的短篇小說合集 - 〈最後一次呼喚〉－3000字限定題材「孤獨死」極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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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出車站，呆望掌心的零錢，發現全身盤纏剩不到一百元。

　　新北市的天空比中部澄澈一些，惱人的噪音卻像困在屋裡的蒼蠅，始終靜不下來。握緊皺巴巴的紙條，凝視上頭陌生的文字，陷入沉思。

　　目的地是到了，要緊的是怎麼找人。

　　與彰化老家不同，北部城市的規模大得難以想像，才靠近車道，便被流水般洶湧的車潮嚇了一跳。據說，比起台北市區，新北市新莊一帶已經很「安靜」了。距離上回來此已有二十多年，那時沒有捷運，也沒有鋪天蓋地的快速高架橋，走往郊外，甚至能看見荷花池與廢棄不用的畸零地。

　　如今，整座城市猶如捏陶重塑，與記憶中的景致截然不同。

　　倚賴這張紙條，怕是找不到目的地了。

　　低垂雙肩，沿著低矮的人行道走，繞開兩間汽車維修廠，在未曾見過、比大樓還高的橋樑下緩慢前行。環境帶來的沉重壓力讓人喘不過氣，光是踏出步伐便已耗盡心神，遑論尋路。高掛的豔陽逐漸西移，刺眼的烈日轉為橙黃的夕輝，湛藍蒼穹蒙上一層霞影，讓人以為已然抵達虛幻之境。

　　走不動了。吁了長長的一口氣，背倚白牆，任憑身軀無力地癱坐下來。

　　眼皮變得沉重，環繞四周的尖銳雜音，此刻宛如引人入眠的節拍，漸漸拋在腦後，融入虛無飄渺的混沌意識。

　　「您在睡覺嗎？」

　　稚嫩的聲音撥散瀰漫腦海的迷霧。

　　我擰擠雙眼，甩甩頭，左右顧盼。一名身穿白色連身裙，衣裳髒兮兮的女孩，弓著腰，偏過頭，注視盤腿而坐、倚牆歇息的我。她的膝蓋留有結痂的破皮擦傷，小腿和臂膀處處可見深淺不一的醒目淤青。與受損嚴重的表象肉身相反，頸項之上的乾淨臉孔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神情滿是好奇，使我霎時只能微啟唇瓣，呆愣無語。

　　「這裡好睡嗎？」女孩眨了眨眼，緊盯來來去去的車輛，說：「不覺得很吵嗎？」

　　「我沒在睡覺。」

　　「明明就有，我都聽見打呼聲了。」

　　「少來。」我保證剛才絕對沒睡著。「妳呢，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看也明白，我是在找食物的嘛。」

　　「不，完全看不出來。」

　　毫不理會我的回應，女孩攤平雙掌，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愣了半晌，「這雙手是什麼意思？」

　　「看也明白，是在向您討食物的嘛。」

　　抱歉，還是沒看出來。揚起嘴角泛出苦笑，我搖搖頭，掏出口袋裡僅存的幾枚銅板。甫一見到鎳幣，女孩圓睜雙眸，翹起小小的嘴，一蹦一跳地唸著「錢錢」等語。

　　閃躲居民的目光，在附近的土地公廟借了洗果盤的水槽，將自己和女孩身上顯眼的髒汙細心拭去。捧水洗鼻，確定彼此衣著沒有異味，才牽起她的小手進入超商。

　　掌間區區數十元，能買的東西非常有限。

　　挑了最便宜的三角飯糰，遞往女孩手中時，她歪著頭說：「不是一人一半嗎？」

　　「我不餓。」

　　「騙人，您明明一直在看涼麵和便當。」

　　真是觀察入微的小鬼，確實，我早已餓得腸胃狂躁了。爭不過她，只得接過那個保留些許冰冷的飯糰，放慢指尖力道以防飯粒掉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強剝成兩半。見我成功，女孩瞇起眼笑，不住鼓掌。

　　用一個廉價的飯糰，換得如此可人的笑靨，著實划算。

　　天黑之前，我在鄰近幹道的工商混合區找到一處相對寧靜，幾乎沒有行人的歇業廠房休息。原以為吃飽就會乖乖回家的女孩，一面提出瑣碎無趣的問題，一面緊隨身後，不願離開。

　　望向被鐵皮屋簷遮住一半的弦月，我問：「這麼晚了，妳不回家嗎？」

　　「為什麼要回家？」

　　「晚上不回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我沒有爸爸。」女孩的聲音比想像中平靜得多。「爸爸很有錢，但爸爸不會給我錢，只會打我，讓我餓肚子。」

　　「媽媽呢？」

　　女孩轉過頭來，晶亮美麗的眸子像一枚明亮的星，透過鏡面般的水晶體，見到自己憔悴不已的乾癟模樣。漫長卻不難捱的靜默，在我倆的目光間遊走，微弱風聲成了唯一捕捉在耳的響音。

　　直到睡前，她既沒有離開，也沒說明自己的來歷。

　　那之後，我始終沒不到目的地，她也始終沒有離去。起初還有些錢，我會買些熱狗和麵包，與她對分一半，聊以充飢。數十元的積蓄很快便見了底，第四天起，我們開始在公園垃圾桶中尋找物資。

　　這女孩說不定比我熟悉翻找垃圾、撿拾零錢和收集廚餘的方法。望著翻進綠色大回收箱的她，登時明白那身白色連身裙是怎麼弄髒的了；或許，與我相會之前，便一直持續這樣的生活模式。

　　運氣好時，能搜到幾枚銅板，當天就有一頓熱食可吃；運氣差時，只好趕在廚餘回收車到來之前，冒險翻越社區公寓的防盜高牆，偷捧幾把爛泥般的食物殘渣，與她分食裹腹。飲用與梳洗的水，全部來自鮮有香客的土地公廟，偶而運氣好些，能從虎爺的碗裡竊得幾顆新鮮雞蛋──對我來說，那可是難能可貴的滿漢全席。雖說平淡，每天只為進食煩惱的日子卻過得很快。細數時日，來到新莊已有兩個多月，卻怎麼也找不到紙條上彷彿不復存在的回憶之地。

　　一成不變的生活，卻緩慢地耗損我們的精神和健康；鏡中的我，瘦得連眼眶都凹了進去，更別提她清晰可見的肋骨和明顯塌陷的雙頰。

　　十二月上旬的某個夜晚，將她環在臂間，我悄聲問：「妳不回家嗎？」

　　「為什麼要回家？」

　　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的回覆。

　　我一面苦笑，一面答道：「就算爸爸對妳不好，至少還是親人，再怎麼說也會賞一口飯的。」

　　「如果只要吃飯，跟您在一起就行了。」她抬起頭，呼出虛弱的氣息，注視著我。開口之時，她的聲音宛如蚊蚋。「您不回家嗎？」

　　居然反過來問我，真是個狡猾的小鬼。

　　輕笑一聲，我說：「為什麼要回家？」

　　女孩憔悴不堪的臉龐，再次掛上那副燦爛可人的笑靨。

　　那是個特別寒冷的夜晚，即便偷了張破洞的毛毯包覆，我倆的體溫卻一點也升不上去。長期飢餓又缺乏營養的生活，在特別冷冽的北部，受到嚴峻的考驗。

　　正以為她成功入睡，卻聽聞那小小的口中，悄聲唸著「好餓」、「好冷」和「飯糰」等模糊不清的詞語。摟住她時，猛然發現女孩的體溫比想像中高出許多，燙得像顆沸騰的溫泉石。

　　向她叫喊幾聲，使勁搖晃嬌小的肩頭，女孩卻像陷入某種無法甦醒的惡夢，緊蹙眉宇，怎麼也不肯應答。我用整張毛毯將她裹住，抓起附近的紙箱和保麗龍，城堡般地圈住不住打顫的可憐女孩。

　　掂了掂口袋，只剩兩枚十元硬幣。

　　邁開步伐，沒命似地跑。穿越靜謐的無人小徑，繞開杳無人跡的工業巷道，抵達招牌明亮、全年無休的三角窗超商。

　　不行，她的身體太虛弱了，不能買冷的飯糰。

　　咬緊牙關，我將超商拋諸腦後，抱緊雙肩忍耐風寒，沿著來時之路奔往相對熱鬧的運動公園商圈。立於尚有車流的十字路口，想也不想地，頂著一身髒汙衝進仍在營業的永和豆漿店。

　　「客人，請不要帶著泥巴──」

　　「飯糰！」我奮力喊道：「給我一個飯糰！」

　　「客人，您聽我說，先把──」

　　我咬住下唇，環顧四周，見到掛於爐火旁邊，用來抓取燒餅的長形器具。攫起那把鐵夾，將尖銳的一端揮向向此靠近的店員，發出雪狼一般毫無意義的刺耳吶喊，試圖威嚇。

　　被我瘋狂的行徑震懾，店員們很快便送上一個熱騰騰的飯糰。接過手後，使勁將鐵夾扔向櫃臺，趁著眾人混亂之際拔腿就跑。

　　「我馬上就回來了……」

　　外頭的寒流比想像中冷，奔跑一陣，漸漸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

　　「我帶了飯糰來，妳要撐住……」

　　視線逐漸模糊，周圍的霓虹燈渙散開來，一陣清風旋上我身，再也無法支持的雙腳就這麼跪了下去，搖晃一回，向前撲倒。

　　手中的飯糰被壓扁了，米粒之間，挾帶我不住流淌的淚水。

　　二十年前，丈夫與我離婚，仗著有房有錢的優勢奪走我的女兒，離開彰化北上生活。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我說了謊，騙她們自己過得幸福。實則，隻身一人的我，既無獨自努力的毅力，也沒苟活於世的能耐。

　　朦朧之間，身穿純白衣裳的少女彷彿就在眼前。

　　我張開嘴，冰凍的唇瓣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在凜寒的北都迷失自我，最終只會落得這種下場。

　　世界，終究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對吧？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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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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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工商：《玄靈的天平─白虎宿主與御儀靈姬─》博客來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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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作時長：2021.09.12同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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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份稿件是為了當作挑戰活動的範例。

　　有人問「為什麼要寫一篇範例？」，答案其實很簡單，舉辦活動的我，有必要讓參賽者知道「這是一個寫得出來的東西」，而且也為了明確化所謂的「題材元素」──以這次為例，就是孤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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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與女兒的親子關係是我特別喜歡描寫的一類，上次的限定題材挑戰，我也寫了同樣佈局的故事。（在我筆下，幸福的家庭可以說完全沒有）

　　這篇比較偏魔幻寫實的形態，與過去帶一點哥德陰鬱的風格不同，嘗試用了比較卡夫卡的諷刺反思，希望妳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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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秀弘，僅以這篇原稿，向所有辛苦拉拔孩子的母親致敬。

　　即便戶外正狂風暴雨，我仍敲著鍵盤寫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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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弘的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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