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十八章 - 觸手不及的普通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瞥了眼桌上的小型手錶，雖然沒有指針走動的聲音，但盯著秒針一格格移動，我腦中卻不由自主地響起那規律的滴答聲。

……剩下一個小時。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作文稿紙，第一段勉強寫了幾行，第二段卻連開頭都還沒動筆。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教室裡安靜得只剩紙筆摩擦的窸窣聲，偶爾夾雜幾聲椅子被推開的「框啷」聲。每當這聲音響起，我的心就跟著揪了一下。

啊，是謝柏翰，他已經寫完交卷了……！他是跟我一起參加作文比賽的同班男生。怎麼連他都要走了啦……會不會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在場內啊？

「Someone I Admire」是這次作文的題目。光看到這個題目我就得愣好一陣子了。我最欽佩的人……我本想寫亞慕路的名字上去，但想了想感覺超難寫的樣子，所以抱歉了昀彤……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跟她道歉。所以我寫了我的父親。要說欽佩我真的很佩服他，感覺什麼都會的樣子，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難倒他。

不知道該寫什麼，我將髮尾捲起來在手指裡繞著，戒指上的星星還不小心勾到了頭髮。

我嘆了口氣，腦中開始回想這場比賽的來龍去脈。

兩個星期前，開學第一天，本來還和昀彤開心的聊到「妳也戴了那個戒指！」的時候，班導就進來了，然後快速的選了新的幹部。

我本想這學期也安安靜靜的平安度過就好，不太想擔任什麼職務，結果沒想到老師問若熙──「英文小老師會太忙嗎？要不要多增加人手？」敏恩已經是學藝股長，於是老師轉頭看向我：「妳要不要試試當英文小老師？」

……拒絕不了，真拒絕不了啊！

首先，要我和若熙一起當小老師……我跟她也沒有很熟，只是上次去CXCO那次有稍微相處一陣子而已，其他時間幾乎沒說過話呀──！她應該也比較想和敏恩一起當吧。再來是──當小老師感覺壓力很大啊，成績會被莫名注意的感覺……我還是比較喜歡默默在角落、當不引人注目的人就好了。

接著下課的時候，我和昀彤去學務處簽了名，處理獎學金的事。學校似乎每個學期都會給班上前三名的人獎學金，學期第一二名有五千塊，第三名則是兩千塊，而我剛好是那個第三名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獎學金，我高一好像常常是第五名之外……不對，好像有次是第四名，那不就只差一名就能領錢了嗎？真可惜。

就在這個時候，學務主任要我轉交這份「報名表單」給班導。校內英文比賽的報名表，就在二月底舉行。

就當我剛好在走廊上遇見班導的時候，她卻對我說──

「妳必須挑一個比賽參加。」

什麼！

「妳英文這麼好耶，不參加怎麼行？」

我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昀彤，露出了「昀彤不也很好嗎？」的眼神，而昀彤只是笑了一下。

「不對，那還有吳子謙跟林曜辰……」

「嗯，他們兩個我也會叫他們參加。」班導毫不猶豫。

班上的那兩個男生似乎在高一就認識現在的班導了，應該是那時候他們的英文老師。他們兩個英文也都很好，不是那種考試考得很好──是底子很好，可以順口溜出流暢的英文，也都聽得懂外師在講什麼。老實說我覺得他們都比我厲害多了，我只是會考試而已，並不是真正的「英文好」。

我會想這麼低調的生活，也不是沒有原因。

從小，「英文」這個科目就像跟我有某種解不開的緣分──因為我媽媽是英文老師。並不是因為她對我嚴格，相反的，她管我很寬鬆，也知道我英文沒有很好，說出口都是「台式英文」，聽力更是一蹋糊塗，我根本聽不懂外國人在說什麼。更多的壓力是──那些知道我媽媽是英文老師的「老師」們。

國中一年級的英文老師非常可怕。什麼叫可怕？就是當有同學單字背不出來、文法搞錯的時候，她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用力的、很嚴格的，糾正你，甚至會體罰。當時候，全班都非常怨恨，也非常怕這個老師，即使她私底下是一個溫柔的人。

「妳媽媽是英文老師？！」

她那時候驚訝的對我這樣說──我知道，我好像被困住了。

就像整個人被懸吊起來……不知道那條繩子什麼時候會斷裂一樣。

高中，我覺得我「隱藏」的非常完美。沒有人知道我媽媽是老師，大家只會覺得我英文成績好像很好那樣。沒有期望，沒有壓力，我可以很自在的做我自己，即使考差了，也不會怎麼樣。

然而，當班導在班上點名要參加英文比賽的人選時，我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加快了幾分。雖然我早知道自己逃不掉，但聽到名字的那一刻，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我已經指派昕柔要選一樣參加，接著子謙跟曜辰，你們兩個人去演說吧？」

「欸──老師，我們會亂講一通喔。」

「我還記得你們去年給我裝肚子痛逃賽了咧。今年不准給我再這樣了。」

果然我還是被強制參加的那一個……他們兩人看起來也不是很有意願。

「那昕柔就參加作文比賽吧！」班導繼續說，「不過作文比賽需要兩個人報名……還有誰自願？」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一震──要不要找昀彤一起？她的成績也很好，沒有理由不叫她吧？而且跟昀彤一起準備比賽，我應該會輕鬆一點……

「──謝柏翰，你要參加嗎？」

咦？

班導這話一出，立刻打斷了我的思緒。

為什麼是那個男生？我印象中他的英文成績沒有到很出色……大約在七八十分上下，可能跟敏恩差不多。

我抬頭瞥了一眼昀彤，發現她正低頭寫自己的東西，沒有在聽老師說話。

就這樣，事情塵埃落定──我跟謝柏翰要參加作文比賽了。

回到現在……

我看著眼前的稿紙，寫了幾個字，又用立可帶塗掉。再寫幾個字，又塗掉一層。白色的塗層越積越厚，紙張好像隨時會破。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寫下去。

其實，要不……隨便寫寫算了？對！如果我表現得夠差，老師就不會對我抱什麼「期待」了！想通這一點，我提筆就寫，唰唰唰──想到什麼寫什麼，完全不在乎文法對不對，單字拼沒拼錯，甚至連華麗的句子都懶得用。

過了一陣子，在離結束時間還有大概二十分鐘的時候，我終於交卷了。場內只剩下最後一名同學。我在走之前還偷偷瞄了一眼他認真低頭寫作文的樣子，心裡默默對他喊了聲「加油」。

．

「辛苦了──寫的如何？」

我一回到教室，先跟我搭話的是謝柏翰，和我一起參加比賽的男生。

「我不知道我在寫什麼。」我苦笑道，回想我寫的作文，文法大概錯連篇，就連單字也不知道有沒有拼對。

「我也是，我只寫了一段，因為我想趕快出去打球。」

「一段？！」我瞪大眼睛，「這樣會有分數嗎？」

「隨便啦！我交卷時看其他人也差不多只寫一半。」他一臉無所謂。

這樣喔，原來這麼認真的人只有我嗎！不對，當時我離場的時候還有一個同學留在那裡……

「我姑且是寫了兩段，不過應該也寫得很爛……」

我正想著，眼角瞥見昀彤和敏恩從教室門口走進來。我二話不說，飛快跑過去，整個人像小貓一樣撲進昀彤懷裡。

「昀彤……啊……我不知道我在寫什麼啦……」

「好乖，好乖，妳很努力了呢。」她摸了摸我的頭。

「……妳好像我媽喔。」

「誰是妳媽？」

我終於笑了出來，而敏恩也在一旁調侃道：「昀彤媽媽欸──」

這時，若熙也走了過來，瀏海上還是捲著一個髮捲，手上拿著一台手機，晃到了敏恩旁邊。

「這件衣服，妳看怎麼樣？」

「太老氣了。」敏恩瞥了一眼她的手機畫面。

「真的？那我不買了。」

「嗯……欸！妳昨天說的那個男生……」

敏恩突然壓低聲音，像是意識到這話題不適合公開講。她勾住若熙的手臂，兩人快步消失在教室門口，留下一陣竊竊私語。

「敏恩……是不是跟若熙很好的樣子啊？」

我看著她們越來越遠的背影，忍不住跟昀彤問起。

「好像是吧？畢竟高一就在一起了。」

「原來妳們三人都同班啊？」

「嗯──對啊。」

「我是不是寒假的時候也應該找若熙一起來的……」

如果知道她們兩人感情很好的話，應該就不只找敏恩了。但老實說，若熙那種人──就是很時髦、會化妝，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那種「潮女」，是我很不擅長應付的類型，甚至說會到害怕的地步吧……但是這學期得努力和她一起當小老師了。

雖說敏恩也是那種類型的人，但總感覺她跟敏恩還是不太一樣。敏恩太自來熟了，而若熙從不會主動跟我多說幾句話，總讓我有點無所適從。

「妳會不自在的話就不要勉強啦。」昀彤笑著附和我的話。

說的也是，上次四個人這樣一起出去玩我其實也滿開心的，雖然結局是三人一起迷了路……最後都成功回到家就好了！

「而且我感覺若熙……」

昀彤突然停頓，靠在桌角上，眼神飄向窗外，像在回想什麼。

「她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人際關係很複雜呢。」

「什麼？什麼？」

我總感覺她話中有話。

「我也不是針對她啦。」昀彤笑了笑，聲音輕了下來，「只是以前見過一些人，為了不被班上孤立，才刻意去靠近別人。」

我眨了眨眼，望向在教室角落的敏恩跟若熙兩人。她們看起來笑的很開心。

同時，我可能也希望，昀彤的那句話不要是事實──表面上看到的那樣，究竟是不是真實的。

．

晚上，我一如往常的坐在餐桌前，兩腳騰空晃來晃去，邊吃著媽媽剛削好的水果。

「作文寫的怎麼樣？」

她邊隨口提起作文的事，邊坐在樓梯口「撸狗」──就是手來回摸著巴特躺平，朝著天花板翻著的白色肚子。

「嗯……隨便寫寫？我同學也是都隨便寫寫。」

「也是，畢竟你們才高二，要你們寫出好的一篇作文應該很難。」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悄悄鬆了口氣──沒錯，我們才高二，又不是馬上就要學測的考生，才剛開始接觸英文作文而已。

「我去年暑假要妳練習寫的作文還記得吧？」

「早就忘記了──」

在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其實她有教我怎麼寫過作文，但我總是興致缺缺，也沒什麼想要寫的意願，因為那真的太難了。

「妳那時候也是寫的哩哩啦啦。」

「對啊。」我笑著說道。

想到那時候的作文，幾乎是媽媽講一句，我跟著寫一句而已，真的有在自己寫嗎？

我也走到樓梯口，蹲下身子摸了摸巴特的肚子。軟綿綿的，也很溫暖。牠總是閉起眼睛，看起來很享受我們這樣「撸」牠。

那時候，我也拚命的想要說服自己，大家都一樣，都是這樣的作文水平──沒有特別好，沒有特別壞，試圖讓自己放下壓力。

所以，我怎麼也沒有料到，當成績公布的那一天，我的名字會被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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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作文比賽名次　二年級組

第一名　曉Ｏ柔

第二名　陳Ｏ宣

第三名　謝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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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觸手不及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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