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界之下 - 序章・幕四：陷落之聲

(倒數 14 日・M-Δ03 裂層全面淪陷・瑟那維亞主城環防火線啟動)

沒有預兆。

第一道火網被衝破時，根本沒有「開火」這個過程。

M-Δ03 裂層的北環自動防衛槍陣，在連續監測到 0.3 秒的紅頻聲波後，瞬間短路。三千八百支火控單元，在同一毫秒內熄火。

第二秒鐘，天幕開始崩落。

從外層穹頂向下，一整面被稱為「裂界投影網」的主結構失效，如碎玻璃般剝落。

然後牠們就「走出來了」。

沒有著陸艙，沒有航跡，沒有重型載具。

牠們從裂層裡長出來，從穹頂內側掉下來，從地面背後鑽出來。

每一個角落，彷彿都埋了一個出口。

城市防區失去定義，因為牠們沒有從「哪裡來」。

(瑟那維亞主城第二環防線・UPF-06 全軍動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hVKMXBAc
哈格雷將軍盯著防衛主圖像監控。

畫面上密密麻麻是菌巢軍體──那不是什麼組織兵種隊形，而是不規則蔓生的形體、以感染訊號構成的行動意志。

重裝履帶隊剛部署不久，一整排戰車便遭空中突降的「懸聲胞羽」撕裂——它們以仿若傘翼般展開的菌絲群滲入引擎腔，幾秒內讓整車過熱爆裂。

防空系統幾乎無用。

對牠們來說，天和地沒有差別。

「我們失去了五號層脈回傳中樞！」

「M-Δ03-B 到 M-Δ04 整段折斷！」

「彈藥艙運輸中斷，我們得自己扛上主牆！」

各個前線回報訊號堆積如潮，但中控室像被水灌滿。

哈格雷終於出聲：「啟動 ‘穹層自鎖’，瑟那維亞進入毀滅級預備防禦。」

旁人驚愕：「那會把整個裂層與底層住宅隔絕──」

「我知道。但那些人已經不在了。」

(第八補給小隊・撤退途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dCP88oHjt
他們是最早接觸者。

此刻，只剩克蕾拉、瑪席與卡嵐仍在跑。

歐蘭失聯，萊娜據傳已在裂層五號交火時倒下，未能被帶出。

城市的街道像在消化自己——原本是連續建構的樓層與底盤，此刻逐層下陷，被撕裂的支撐軸中長出奇形怪狀的菌機交錯體，如骨架暴露的巨大昆蟲在街口張望。

克蕾拉咬牙看向左側：「我們得往空防橋走！」

「那裡是主要撤離艙口嗎？」

「那裡曾經是！」

他們剛跨過第二道巷隙，空中一聲如金屬崩裂的尖鳴撕穿大氣。

一顆重型聲囊投射體落下，直接將右側街區擊穿，產生數百米的輻射震盪圈。

整條街像是被音波灌進腦袋後爆開的頭顱。

卡嵐聽不到克蕾拉的聲音了。

他只看到她的嘴在動，然後她一手將他推出外牆破口——

自己被震落向下層。

(倒數 14 日・瑟那維亞主城內環・失序的避難與火網誤殺)

(瑟那維亞主城第四層街區・下層跌落之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CQvjXWeH
卡嵐醒來時，頭頂是一面塌陷的外牆。

整座街區如折紙般向下塌陷，他的身體半埋在一處水道裂口邊。左手脫力，右眼模糊，一側通訊耳罩已碎。

但他聽見了。

——聽見哭喊聲。無數的。

不是士兵，是平民。

從街角、地下停泊層、通訊站、路橋護欄下，一群群人湧出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天花板在裂」、「防線沒啟動」、「政府沒有應答」。

卡嵐踉蹌起身。

他看見一對父母將孩子推向裝甲巴士的艙門，自己卻被車門擠下。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A639Wut6
他看見老人在樓梯口摔倒，無人停下扶他。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ETiW6Ond
他看見有人拿出武器，向天亂開一梭子，只為讓人讓出位置。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nHZKKhht
他也看見，不知從哪裡來的黑色物體——

像是影子被刻在牆面，接著從牆面中剝離出形體。

那是一隻人形菌造體。沒有嘴巴，只有一整張聲孔密布的臉。它彎下身，把手伸進人群。

就像伸進水裡抓魚一樣，拉出一個孩子，頭朝地摔下。然後再抓，直到沒有動靜。

卡嵐撿起地上已啟封的輕脈衝槍，沒有瞄準，衝過去，三連射。

菌造體轉身，身體被灼穿，但沒有反應。它撲上前。

卡嵐翻滾、錯位射擊、撿起掉落的鐵板反手擊打，與那東西纏鬥起來。他不是打贏的，而是「被忽略」。

它像對他興趣缺缺，扭頭再度走向人群。

他衝上去，一槍打碎牠的頸部連結區，這才讓牠徹底癱軟。

氣喘如牛。

「這他媽的是什麼戰場……」他喃喃。

(同時・空防總局外環區)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S9TiBzSu
UPF-06 派遣的空戰支援中隊抵達市區外圈。

13 架次制空戰機穿透主穹頂破口，自上方進入戰區——這是理論上能快速清空空層威脅的編制。

但飛入其中的第 4 架機立即失去訊號，畫面最後顯示一隻「聲導網紋群」如氣囊展開，在空中「遮蔽視覺」並產生非邏輯干擾圖層，致使駕駛反向操作、撞牆自爆。

指揮官怒吼：「全部火控獨立運算！無視敵信號！」

但接下來的空戰不是戰鬥，而是撕裂。

菌巢空軍不是一群會飛的士兵，而是一片**「不給你空間存在的聲波生物網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HRcYtiLU
它們在空中產生頻率共鳴，使整片空域變成失衡的流體。飛機飛進去，就像掉進旋渦池中。

10 分鐘後，整支空戰編隊只剩兩架回報定位。

城市防空徹底失效。

(同時・庇護艙區)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5Z21adIQ
下層避難民眾逐漸退入政府預設的庇護艙，但在開啟電鎖前，中央通訊 AI 突然將門關上。

理由是「過載感測觸發」，啟動封艙協定。

一整排人被鎖在外頭，看著艙門自動封閉，而後……艙內忽然響起尖銳的破音。

不是爆炸聲，而是——笑聲？

那艙門微微鼓脹。內裡好像不只人。

一聲悶響。

艙門凹陷。紅色從邊角滲出。

接著，艙門從裡面被打開，但走出來的不是人。

而是穿著人的衣服的另一個「人形聲體」。

卡嵐躲在一處半毀的鐵站控制亭內，看著這一切。

他已沒有餘力反應。他的槍已過熱，身上只剩一支高頻雷彈。

他低頭，看著灰屑狗殘片──那小小的資料片模組。

它仍閃著微弱訊號。

「對不起……」他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變這樣……」

(倒數 13 日・瑟那維亞第六防域線・戰線潰敗、城市淪陷)

(第六防域線・瑟那維亞軍團主層堡牆前緣)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KLXoupWu
那道牆，原本是整個主城環層的第一防區。

三層高的磁軌塔列、搭載 300 閃擊電砲、穹頂火網連鎖延伸十公里。曾被記錄為銀心聯盟防禦力第二的本土層網。

現在，它倒了。

不是被炸垮，是被「撐破」的。

菌巢軍體沒有攻堅工具，而是以數十萬個「同一個節奏」的脈動撞向同一點。牆體從內部先出現裂縫，然後像皮膚被骨頭撐開那樣崩裂。

砲塔沉默，士兵失聯，命令停滯。

牆內外沒了區別。

(卡嵐・接近基地主區途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BZkiLoGu
卡嵐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裡。

他身上的脈衝槍空了，身體幾乎脫水，軍衣上沾滿乾掉的紅與黑。灰屑狗的資料模組仍綁在腰側，有時傳來微弱訊號，但他不再能解碼。

這裡是他父親最後一次服役的「第六應變支隊本營」所在區域。

他記得這座建築，他來過幾次，還記得那扇有凹痕的外牆、那面被掛反的舊式旗幟。

現在——只有半面牆還在。

營地被燒成一片焦殼，指揮台如融化般下陷，防衛車架扭曲成鋼絲網。

卡嵐走近那座旗杆。

它仍矗立著，但旗幟上已無徽章，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菌絲交錯的灰膜，像是一張被風吹過的「聲紋」。

他彎下身，撿起地上某樣東西。

——是他的父親專用的戰術識別章，斷裂的，上面有一半是他母親的姓氏縮寫。

他沒哭。

他只是握緊，站著。

(周圍開始響起聲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AlTathqH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爆炸。

而是低頻、類似金屬壓縮後拉伸的「聲波形狀」——聲音本身像是某種物質，在空氣中被擠出來。

他抬頭，看到遠處有影子正快速接近。

他轉身想逃，但身體早已失衡。他跌進一道廢棄輸油槽，手中摔落的徽章彈入黑暗。

他跌倒時，那些聲音已經進入城市主區。

——他們無法被數清，因為根本沒有「數量」的概念。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FoHVIeWJ
——那不是一群敵人，而是一種現象。

敵人不再是「一個一個」來，而是「從城市裡長出來」，像牆發霉、像機器鏽蝕、像人的回音留下形狀。

整個城市，成了聲音的播種地。

(火光、槍聲、陌生的爆裂律動)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hfORlZlz
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連串極其準確的火控節奏。

不像瑟那維亞軍，也不是巢界聲體的鼓動——是另一種戰鬥風格，像是彈奏，更像是切割聲場。

卡嵐抬頭，看見一道深色艦影如流星劃破低空。

它沒有任何標章，只在艙底開出裂口，一道能量網將他整個包裹，瞬間脫離地面。

艙門關閉前，他看到艦外那些「聲體」被一道絕對沉默壓制——彷彿有什麼力量將聲音本身壓碎。

——他暈過去前，聽見一道女聲。

「目標確認。優先護送。」

「你叫什麼名字？」

「……卡嵐……薩姆斯……」

「記住了。」

——接下來，是沉默。

(倒數 13 日・行動艦「影煞號」上空突入紀錄・烙閃隊行動紀錄編號 L-XΔ-0006-B)

(銀心中層抑制帶・瑟那維亞主城上空 4,200 公尺)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Ow6lGGTd
烙閃者中隊・突入指揮席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KQNQ6ZDI
艦體穿透音障層時，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影紋──彷彿夜色自天空劃開一道口子，瞬間復原。

影煞號自雲層現身，懸停於火光最密之處。

其下，是燃燒中的城市，是扭曲噪音與灰燼構成的地獄。

烙閃者小隊成員就位，無人交談。他們看著面前那名坐於突入席上的女隊長。

她被稱為──萊瑟·凜邊。

這個名字在戰區紀錄中找不到任何完整履歷，也無隸屬軍系。

但無人質疑她的命令。

因為她的出擊，從未失敗。

「目標訊號確認，F-層底部，區段 Δ-06-C，距離地面 93 米。」

她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天氣。

「收容優先，敵構體等級未知，允許全域火網展開。」

「記錄代號：RR-6-Δ──非官方識別，保密等級六，戰術保護為一級。」

一名隊員低聲：「這是……中央核心層才會有的標記吧？我們是來救……誰？」

她未回應。

她只啟動了個人裝備，銀黑色的披肩式聲場破隱裝展開，氣壓隨之變化。

「出艙。」

(瑟那維亞主城區・下層斷裂帶)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DZbfrGqd
卡嵐已處於半昏迷狀態。

他被困在倒塌的車體與骨架間，菌巢聲體正接近——它們在空氣中如氣球鼓脹，聲壓所及之處，建築牆體直接內凹。

下一秒，空間內響起一串機械節奏。

像是用聲波雕刻空氣——如利刃切割。

菌體尚未反應，便被撕成數段；其內部如纖維交錯的聲囊在瞬間瓦解，如同被消音器拔除的喉嚨，靜默破碎。

卡嵐被一層柔性場包裹，懸浮起來，穩定地被吸入影煞號開啟的側艙。

一名隊員確認資料模組還在他腰側時低聲道：「這小子……他居然撐到了現在？」

「資料模組仍有未解碼部分，標記存活中。」

「他一個人……怎麼撐下來的？」

「不重要。」萊瑟・凜邊說，聲音沒有溫度。

「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評論。」

(艙內觀測廊・影煞號返回軌道準備)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VQ9tV5Nt
她站在卡嵐的醫療艙前，靜靜看著他。

這名年輕人身上滿是傷痕，軍階不明，背景殘缺。但他始終沒有鬆開手中的殘片。

是那隻「灰屑狗」的殘骸──模組外殼裂開，仍發著極弱的資料閃頻。

那是一個人帶不走家園時，留下的東西。

也是一個文明，在毀滅時，唯一能留在他人手中的微光。

她微微蹲下，眼神如冰川滑過。

「卡嵐·薩姆斯。」

「你不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

「……但你會成為我們記住這場戰爭的理由。」

她轉身離開，艙門關上。

影煞號化作一道無聲之弧，從地獄火光上方消失於銀心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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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幕四：陷落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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