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五章天台上的許飛正在尋找形狀〈１〉

安靜，好安靜。

是什麼時候開始感受不到所有的呢？在渾身痛覺的意識中懊悔地冒出疑問。

制服的布料沾染泥濘。少女仰望滿是星星的夜空，時間推移下視線變得模糊。如同墜下天崖的野鴿，在靜謐的夜裡，緩緩闔上雙眼。

從什麼時候……我啊——

才能找到屬於我的形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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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掌聲，在整齊劃一的朝會升旗典禮如鞭炮連聲四起，基數龐大而令人麻木。

「興日高中——九十學年度三月號縣徵美術專欄新生得獎名單：高一十二班，陳雨英同學榮獲佳作，高一十二班，李嘉恆同學……高一十二班……」

被點名的同學驕傲挺背，從人群中一一列出。清一色為興日高中美術特定班的學生，一手包辦了所有縣內的美術獎項。

隨著喊名此起彼落，直至最後一位同學站上台、領取獎狀、如同謝恩必恭必敬地向師長鞠躬，掌聲才逐漸稀落下來。

「接下來所頒獎項為台南縣高中組美術科比賽。本校新生榮獲三座獎盃，以下為三座獎盃得主……」

「高一十二班，石方同學，榮獲第二名。」

掌聲依舊響起，然而在得獎者——石方臉上掛著極力隱藏卻疑惑皺眉的錯愕。他回過神點點頭，如往常一般走上頒獎台。

美術班上的參賽作品他都瀏覽過多次，並沒有能夠批比他作品的同學，他握緊拳頭接過獎狀，常勝軍冠軍竟暫居第二，這讓拿著補助考上美術私立名校的石方感到不安。

「冠軍，高一十……」

石方恍神之際，司儀的口誤將他拉回思緒。

「抱歉，口誤了。」

「區域組畫作優勝冠軍，高一一班，許飛同學，榮獲第一名。」

踏出號稱資優班級班長位置的第一步，她露出了近乎完美的笑容。

一位長髮高束的制服少女從最前排走出。整潔的鵝黃色制服、潔白無暇的膚色，都在早召的陽光下將標誌的臉龐襯地更加耀眼。在眾人詫異之下不悠不急地踏上頒獎台、接下獎狀，與校長對上幾句話的她毫無膽怯，從容端莊的模樣在未經世事的學生看來，就像權威王國下的嫡生公主，是那麼優雅而不可侵犯的上位者。

然而，這位公主向下俯視著的百姓們，在她眼裡全是漆黑不規則的色塊罷了。

不，就連一旁的司儀、學生、校長，全都是一個樣。

仰慕、新奇、猜疑、憤恨、妒嫉、權衡全都在群眾身後的「後影」表露無疑，這樣的畫面她早已習慣而麻木。少女接過屬於她的榮耀獎杯，在獎杯金黃光潔的表面下，映出了被眾人所景仰的她的面貌，以及後頭空蕩的白色講台。

「立正，敬禮。」

在自己施令的口號下垂直折腰，陰影下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微笑。

震耳欲聾的掌聲響起，想必「後影」在這樣的震波之下也會隨之變形吧？再次抬頭眼前依舊如此，依舊——

沒有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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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一個人坐在日式校舍的座位旁，索然無味地把玩手上不知是誰遺留的公車車票卷。

她並不需要公車票卷，反正只要一放學身為鎮上糖廠廠長女兒的專車司機就會在校門口待命，學生的日常必需品與她產生不上連結。

「有人有看到我的公車票嗎——？我要趕不上公車了！」

但在必須交出手的那刻，她還是將不屬於自己的票卷納為己有。

資優班一位女同學走進教室，後頭跟上的是細碎的聊天聲。察覺有他人的許飛不動聲色地將票卷藏於裙中內襯口袋，朝他們露出陽光的笑容。察覺許飛也在教室內的同學們紛紛打起招呼。

「班長，妳還沒離開學校啊？剛剛看到轎車在校門口還以為妳先離開了呢。」

「嗯，剛剛留在美術教室整理一些東西，沒想到就待這麼晚了。」

「喔～對耶，我們優秀的班長今天又得第一名了，想必老師們一定也多派很多比賽項目給妳了吧？真辛苦妳了。」

女同學一邊翻找著自己的車票，表露關心之意。從對方耿直的後影看得出單純的想法，然而在一旁聊天的閒雜人等卻帶有別的心思。

「說真的，全校第一名的成績加上樂隊隊長和美術資優生，有辦法在高一年度拿到這些頭銜，還真不愧是糖廠女兒。」

「啊啊——好想看那些美術班被資優班擠下常勝寶座的表情，欸，今天在頒獎台上就看出他們臉垮地跟什麼一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家裡辦喪事呢。」

「喂喂，你這話還真過分——」

「但看他們跟喪家犬一樣的臉，確實心情挺好的，班長替資優班扳回一城了。」

許飛看著眼前談笑風聲的同學們，臉上掛著的笑容從未改變，卻下意識挪動了身體。在她眼裡，那群人骯髒的後影正不知廉恥地想攀附在自己身上，令她感到作嘔。

聽著代表大多數師生的心聲的談話，找著票卷的女同學試探性望向許飛，「他們只是平常讀書壓力太大了，才會想要在這種地方出出氣，大家都覺得班長很厲害喔！」

女同學些許尷尬地回應著那些惡意的言論，而多餘的關心卻讓許飛感到矯情。

「不過，像班長這樣的人，明明有糖廠資助的南興高中可以直升——」

「明明有更能幫助爸爸工作提升校名的選擇，怎麼會來讀興日高中呢？」

「身為糖廠的女兒，明明那麼厲害的說……」

喀啷——

如果現在的自己有形狀的話，想必一定不堪一擊吧？

許飛倉促站起身，木椅與窗框撞擊的聲響使得教室內的對話停止。一樣，她露出了近乎完美的笑容。

「大家的祝賀我收到了，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許飛規矩地收拾書包，將桌上的灰塵一抹而淨，向大家點頭致意後便離開教室。踏離日式校舍門檻的剎那，一隻振翅起飛的野鴿掠過許飛眼前。

潔白、平等，更是前所未有的自由振羽翱翔。

巨大的啪嗒聲響都引起了大家注意，也察覺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廊道上的石方。許飛下意識抓取白鴿的動作險些撞上對方，面對眼前有些面熟的男同學，她叫不出名字，所以僅是說句道歉，視線便緊跟聽留在廊道後端的鴿子。

「那個……！」在許飛離開當下，女同學再次喊聲。

「期待看到妳新比賽的畫作喔，班長。」

看著鳥類透著朱紅色光的瞳孔，許飛這次沒有選擇回應。

一步、兩步走往了白鴿所在方向，經過廊道轉彎過後的白鴿振翅而飛，在夕陽西下的前夕，純白的羽色被染成血紅。

丟下了書包與收拾好的畫具，少女由走轉為奔跑。

攀走、上樓，探索未知的少女奔向了久未人經的頂樓，推開生鏽的鐵門，一陣強烈的夏日涼風迎面而來，在金色帷幕的照映下，雙眼不自覺瞇起。

追求著她從未看見的模樣，看不見形狀的白鴿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與迎合師長與評審的作畫方式不同，也與吸引父親注意的優秀成績成就毫無相干。

是啊，那種附和他人期待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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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種沒有意義的畫作，我一點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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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飛從未發現一路緊跟上樓的石方，便走離校園、坐進每日接送的轎車內。

自家小姐終於上車的司機立馬發動引擎，許飛望向夜幕低垂的窗外。在開離校門口倏間，少女冷冽的眼中看見的是——

是一隻躺落至地的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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