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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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位诸侯国主过世，以朋友之谊前去吊唁便够了。昭仁原是这样想的，去了、葬了，也就不那么心烦了。可她还是坐在马车里，远远望着。“你来，他才会安心。”——就为这一句，她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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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算是朋友么？若是朋友，她与公孙才算是……她心里视他为知己。若不是朋友，那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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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得让人发闷。昭仁目光空荡荡地望着前方，心思却已飘远。那孩子……打算何时对公孙下手呢？不会太晚了。对嬴驷而言，动公孙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明智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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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是为自己与伯父报仇；二来，可安抚老氏族；三来，这将是他的时代正式开始的宣告——从此不再是先君的秦国，而是他的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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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想到的，便这三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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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她无意识地低语。可无论何时，该来的总会来。她忽然抬手捂住耳朵，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做一只真正的鸵鸟。发间珠翠轻晃——那是她与侍女们为融入当地才戴上的。这一动，钗环叮当，步摇金簪全歪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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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不知时辰地蜷着，直到一个声音穿透浑沌：“你打算捂着头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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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恍惚抬头，见是星儿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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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抱头了，珠钗都歪了。一会儿还得出去应付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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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叹了口气：“我说了我不去。一个诸侯而已，何必全程守礼？”今日露面送葬已是给了那孩子天大的面子，之后那些虚礼，她不想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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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比见我干爹还重要？他这几日身子都快撑不住了，我还没去瞧！”意思很明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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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儿一时无言。赢氏那边再三来请，确是不好推却。可他们难道不明白自己的位置？昭仁是女帝，身份威望岂是一方诸侯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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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何时会对公孙动手，但一定会有。我不能再拖，必须尽快回去一趟。你前几日不也说，干爹这次……真的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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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儿点头。陛下身子本就弱，早年操劳过度，一直无子嗣，这十年更是每况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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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几日，我得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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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丧礼还未全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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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期之中自然不能贸然离去，可一旦结束，新君必然迅速动作，哪还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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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看着星儿：“等不了了。现在就走。宴席不吃了。”反正也无甚可吃，不如早返大康，在养父身边多尽尽心。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待她极好，分寸不差地支持她，视她为继承人，私下甚至说过：“大康日后国名，随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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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承诺，她虽未必用，却记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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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间，昭仁已简单收拾妥当。星儿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动作利落，却也不由心动——她何尝不想家？定亲之后竟一次也未回去过，好在书信往来间解释得清楚，对方也体贴，只说“正该拼搏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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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搏……星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她是在拼搏，也心甘情愿。从遇见昭仁那刻起——不论是在青丘还是此地——她就认定了要跟随这人。哪怕只因那一缕照进生命的阳光，她也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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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朝中其他世家、权贵如何看这位女君……他们林氏，还有商氏，不都是女子当家，照样治理得妥妥帖帖。那些男子为官的，又何曾让大康重现辉煌？不止没能开疆拓土，反惹出不少乱子，最后还得太女亲自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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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讥讽太女不亲自领兵、不扩疆土。星儿望着昭仁整理行装的背影，心中暗想：你们想扩，烂摊子却总是陛下或太女来收。记得太女刚入玉牒那年，正在熟悉政务，边关便起争端。太女即刻带人赶去，途中略了解情况，抵达后直接谈判，竟凭言辞说服对方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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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后来的汶阳之会。文韬武略，六艺皆通，容止端雅，智慧明达——陛下的好，她说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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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愣着做什么？快走，车已备好了，暖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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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段时日的分别罢了。星儿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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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女君返回大康的消息，没等人通报，嬴驷自己即刻便知晓了。他如今还是那个无权无势的太子么？先君故去第一日，众人言行间已俱是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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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即位后的第一道密令，便是时刻关注昭仁——连同她身边的林、白二人，皆在重点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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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那二人会对她说什么，而她们的话，对她的影响从来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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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眼前袅袅升起的香烟，嬴驷极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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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仪将尽，新君欲择何日登基？”内侍总管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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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之时……他沉吟。他不愿在她不在时行此礼，但新君不能任性，否则徒惹非议。何况新法推行、政令更迭，皆与登基时机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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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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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手拿起手边水杯饮了一口，忽又怔住——这杯中，竟也处处是她的影子。当年因她多看了几眼这殷商风格的器皿，他便记在心里，后来宫中处处可见商式纹样。可商是商，周是周，如今她所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念着商时旧人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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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东周亦有友朋，可再深的情谊，似乎也难抹去商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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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纷乱间，他竟不顾总管在侧，抬手揉乱了头发。指尖尚未离开发间，又重重按上太阳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缠结的思绪揉开。指节无意识收拢，捏出细微响声。目光落在案上香烟，却毫无心思观赏，只抓起手边青铜镇纸握在掌心。铜器冰凉，却被他攥得发热，又猛地放回案上。“铛”一声脆响，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一瞬，下一刻却又被登基时辰、昭仁动向、新法衔接诸事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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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起身，在殿内踱步，脚步却越走越沉，最终停在窗边，伸手扯了扯衣襟——丧服腰带本就束得紧，此刻更觉呼吸受制。喉结滚动，想叹又止，只以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皮肤下透出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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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他定在原地，半晌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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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总管觉出异常，刚欲开口，却听嬴驷道：“寡人忽想起一事，紧要不下登基。你速在两三日内整理一份各国公主名录，年纪二十上下、尚未婚配者，首选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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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国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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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莒、薛、媵、曹，尤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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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总管暗自思量：看来国君是打算婚娶了，倒也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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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多想，去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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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退出，殿内空寂。嬴驷蓦地跺脚：“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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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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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云低垂，雪粒子偶尔敲打窗棂。嬴虔屋中寒气未散，炭盆火弱，连案上茶汤都凝了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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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靠窗木榻上，脊背挺直却掩不住沉郁。脸上青铜面具遮去了割鼻后的残缺，只露出紧抿的唇与紧绷的下颌。面具云纹简朴，边角已被岁月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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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女君曾直言他放不下面子与尊严。可他如何能放？这般刑罚，令他自宗室重臣沦为藏于面具后的闲人，屈辱日夜啃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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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流放十年的侄子嬴驷终于归国，前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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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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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嬴驷并未即刻为他安排职事，直至先君过世，太子仍无动静。嬴虔明白：这孩子要的是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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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习武时，这孩子对伯父可未手下留情，震得他虎口发麻，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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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殿下他始终……”侍从低声提醒嬴驷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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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虔抬手止住话头，袖袍带起冷风：“不必揣测。他是我亲侄，我还不懂他？”面具下传出一声冷笑，“他眼里心里唯有女君，成日‘女君’‘女君’！若非肩上责任压着，怕是一刻也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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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确信，这孩子能在流放中苦撑下来，多半是为了向女君证明自己，才蜕变成今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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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皆可不论，唯有一点：公孙必须死。无人可保，女君来也无用。”这两日丧仪中，女君未曾与公孙交谈一言，未曾正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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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嬴虔等的，正是此刻。忍辱多年，终于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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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到凉透的茶杯，他仍端起来抿了一口，冷意刺喉，却更清醒。杯底轻叩案面，他挥手吩咐，声音比茶更冷：“以老氏族名义拟书，告商君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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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微怔：“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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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反。”只二字，淬冰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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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虔心里透亮。这十几二十年，昭仁女君与公孙交好，但二人之间究竟如何定位、有何牵连，其中深浅，外人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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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能成吗？大良造毕竟与女君关系密切。即便这几日女君未加理睬，可终究……”终究有这层关系在，谁敢不顾女君颜面直接动手？何况女君只是暂时离开，总会归来参加新君登基大典——她毕竟是太子正式拜过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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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她此时不告而别，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嬴虔语气冷淡，扫视满室宗亲，“先君在时尚能勉强弹压，如今呢？女君才离几日，你们便不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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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女君确是笼络人心的高手。但公孙，保不住了——这便是最明确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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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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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亡命之刻忽至。门房只见主人匆忙搜罗典籍，慌乱间碰落案角墨锭，“当啷”一声滚地，也顾不得捡；又抓出几块昔日国君所赐的金子，掌心渗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件衣裳都未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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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门房话未出口，已被风声截断。公孙鞅已踉跄扑上马车，帘子扯得歪斜，袍角凌乱外露。车轮刚触地便疾转，尘土扬起，迷了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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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速度，快如脱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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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其实想说：大人，您未带印信身份，出关住店，依新法皆不可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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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吹进袖口，门房缩了缩手，回望这座守了多年的宅子——堂门洞开，散落的简牍被风翻得哗啦作响，廊下旧灯歪斜晃动，满地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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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转眼间，主人已去，宅院空荡狼藉。抬头看天：乌云自东压来，天光骤暗，连墙根下张贴新法的木牌都在风中摇晃，露出“无印信者不得宿驿”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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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愈紧，墙藤落叶簌簌。门房摸了摸后颈，一片湿凉。顷刻之间，人去楼空，暮色随乌云覆下，不知风雨何时来袭，长夜已先一步吞没了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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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信身份，公孙鞅确是一时未顾。他来不及细想——自太子离国那日起，他便知已与嬴虔及宗室结下深仇。嬴虔曾是公族中唯一能大局为重、支持新法之人，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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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在对方身边埋了人。十几年，只为这一刻。亲信传递消息时，已存死志。而当真到了这一刻，公孙鞅也无暇问自己是否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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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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