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二房
二房的宅邸內,屋宇頂梁嵌着半透明的螺殼瓦,晨光穿瓦而入,經過層層折射,在嵌滿東珠的楠木案几上灑下細碎的銀輝。
案旁一隻碩大的銅盆裏養着三尾銀鱗魚,尾鰭輕擺間,激起的水光晃得案上堆疊的竹簡書卷都泛起柔亮的光澤。盆沿垂下的翠綠水藻隨氣流輕顫,將斑駁的光點抖落在正躬身聽訓的兄妹二人衣襬上。
太湖長公主端坐在案後,語氣鄭重,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會給你們開一張票據,錢財任意支取。但總之,那塊地,你們一定要確保是在我們二房手裏。這件事關乎日後立足的根本,你們兄妹倆都一定要記住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長子:“老大,你多幫襯着妹妹。”
兄妹二人齊齊點頭。其實主要是妹妹點頭便足夠了,她發間束髮的貝飾隨着動作發出清脆輕響。
此時,窗外飄來的菱角花香混着溼潤的水汽漫進屋內,陽光斜切過窗欞,將兩人的肩頭染成暖金色。盆中的魚兒似乎通曉人意,猛地甩了一次尾,幾滴水珠濺在妹妹精緻的繡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卻也在晨光中映着晶瑩的光。
出了屋子,兄長壓低聲音問道:“那塊地,是母妃的嫁妝?”
“算嫁妝,也不全是。”妹妹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精明,“那是母親自己當年私下置辦的,所以才更要保證在我們手裏,而不是歸入公中。”
“明白。”
兄妹倆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窗欞外垂着的水蕨輕晃,陽光透過蕨葉縫隙,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金斑,溫馨而靜謐。
···················
然而,看着兒女離開屋子走向外走廊的背影,屋內的氣氛卻並未隨之輕鬆。
走廊欄杆是用磨得光滑的赤珊瑚枝拼接而成,下方是清淺的水澗。幾尾青鱂魚擺着紅鰭遊過,陽光鋪在澗面上如撒碎金,映得兄妹二人的身影在珊瑚欄杆上投下晃動的淡影。
太湖長公主依舊眉頭不舒。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玉盂上的魚紋,盂中浮萍漂在澄澈水裏,陽光透盂而過,將細碎的水紋映在她緊蹙的眉峯上。
“殿下。”身旁跟隨多年的老侍從輕喚了一聲。
“行了。”長公主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神經質的緊繃,“還是……那些人在盯着麼?”
“依舊如此。”侍從無奈地回答,“璇璣令。”
案頭的貝殼擺件被晨光晃得發亮,窗外的魚羣已遊遠,只餘下水面粼粼波光,像在空氣中鋪了一層薄紗。
長公主冷笑一聲,指節用力得發白:“甚至都不僅僅是璇璣令的人,而是昭仁那個死丫頭自己的人!她自己養了那麼多人,如今稍微長大了一些,經常在外面闖蕩,很少回家,就乾脆一條指令,讓那些曾經伺候過自己的宮女、奴才們直接過來盯着我們二房。”
遠處,幾名宮女正踏着石澗邊的青石板離去,鞋底沾着的水苔輕擦過石面,留下淺綠痕跡。澗中青鱂魚又聚過來,圍着珊瑚欄杆柱腳打轉,陽光照得它們鱗片透亮,連石縫裏藏着的小螺殼都泛着珍珠光澤。
這美麗的景色下,卻隱藏着令人窒息的監視網。
“哼!二房……她敢相信在這宮裏頭都有人。在那位身邊都有人,而那一位不也是在盯着自己這個兒媳嗎?”長公主越想越覺得諷刺,“現在我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有意思,不覺得嗎?事情開始變得越來越有趣了。”長公主抬手拂過案上的琉璃瓶,瓶中盛着的太湖活水晃了晃,飄着的細葉水藻隨波輕蕩,陽光透瓶投在牆面,映出流動的水紋,“等着吧,不止咱們二房,哼,不止我這太湖公主這邊。還有其他更多的人!”
侍從一驚:“殿下,您的意思是……整個青丘這一代長輩,全都被盯着?”
“怎可能會不是!”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孩子可是國主親自教養長大的。且不提這些,光是這孩子原本的來頭,就不差。”
窗外的菱角葉田鋪得滿滿當當,綠油油的葉片託着粉白的小花,風過時,花葉輕晃,將滿湖的金光都攪得靈動起來。侍從不禁抬眼望了望那片亮得晃眼的湖色,心中暗歎:是啊,原本就不差。可關鍵在於,這是一場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局。讓自己的舊僕來監視自己的親嬸嬸,這手段真是讓人忍不住懷疑——這孩子當時下命令時是真的因爲璇璣令尚未建好而無可奈何?還是說……這件事根本就是她和國主一起商定的?
“若是一起商定的,那老太婆不知道在憋着什麼想法。”長公主望着銅缸中晃動的倒影,缸中荷葉上的水珠滾落到水面,濺起細小的漣漪,“可若真是無可奈何……二房這邊,被注意也好,被忽視也罷,都已經夠受的了。”
身邊的侍從猶豫片刻,低聲道:“若是國主不清楚,心裏沒有提前通過氣,那如果是默認的話,那是不是……”
主僕二人面面相覷。這樣一來,豈不是說國主這位婆母心裏頭還憋着一個驚天的計劃?
“如果真是像咱們現在想的,咱們是不是思考得太多了些?國主到底想做什麼啊?還有,對咱們太湖這些年,國主就一點都不擔心太湖會對這種‘走鋼絲’般的關係有什麼不滿嗎?”
話落時,窗外傳來銀魚躍出水面的輕響,一道銀光閃過,又落回水中,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如碎鑽。
長公主的目光落在那片水光裏,指尖無意識絞着衣襬上繡的水藻紋。當年她是看中了女王的次子,主動下嫁來到這邊,而不是讓兒子入贅太湖。當年的主動,或許……
“我這個太湖長公主當年還真是任性,結果如今給自己帶來大半輩子的猜忌和壓抑。”她垂眸看着銅鏡,鏡緣嵌着一圈細小的貝珠,反射出的光斑落在她鬢邊的珍珠釵上。
不過,長公主看着鏡中的自己,脣邊的笑意多了幾分暖意。“可是這個郎婿,爲人確實不錯。做父親合格,做丈夫……一直無視國主的壓力,對我特別好。”
她指尖拂過鏡中的倒影。若對她不好,她早就跑了。這人容貌算得上青丘數一數二,當年的任性,眼光終究是不差的。
··············
青丘王宮,靈氣氤氳。
國主青丘靈推開雕花木門,階前狐尾草被晨露壓得微微垂首,檐角垂落的紫藤花串飄着淡紫色靈霧。她剛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摺,便宣佈今日提前結束。
風捲着靈草的清苦氣息掠過庭院,幾隻靈羽蝶繞着青石欄翩飛。這幾日,她逐漸感覺到了身體的衰老,指尖無意拂過欄上雕刻的九尾紋,晨露順着紋路滾落。想當年,她身體強壯,一邊打仗還能抽時間生幾個孩子。畢竟沒孩子就沒繼承人,那些大臣隨時都可能藉口“清君側”。
她往庭院中央的白玉石凳上坐下,靈霧在膝邊輕輕縈繞。目光越過成片的狐尾草,看向站在院門口的貼身侍從。
“老二,參加完儀式了?”
侍從躬身道:“正在往回趕。”
“不用回去了,直接讓她過來王宮一趟。”青丘靈吩咐道,“算了,不用急,她養父病入膏肓了……這孩子怕是都忙忘了。帝君馬上來,你讓周圍人都撤掉。”
話音未落,一道清朗的男聲先一步傳來:“不用撤,來個屏障就好。”
帝君一襲白衣,安之若素地坐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盞:“這茶水不錯。”
“早前的雨露,我的人收起來了,君後知道我喜歡就一直留着專等着今日泡茶。”青丘靈淡淡道。
帝君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嚴肅,直奔主題:“老二要度雷劫的事,你早前說能穩固她的靈魂,讓她更好在這世間行走——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青丘靈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瞪了他一眼:“你居然還能懷疑我?”
帝君沉默。這件事意味着天道默認了她在這個時空的存在。穿越這種事情,不是想隨便怎樣就能怎樣的,萬事萬物總得有個規矩。
“你就講!”
“你說呢?”青丘靈反問。
“那你就講,到底什麼時候合適?”帝君有些不耐煩。
“至少,不是現在!”青丘靈斬釘截鐵,“事情太多,太雜,而且每一件事都要命。虎賁軍、大康、璇璣令,三者至少要有三分之二成熟了,才能開始提。”
氣氛凝固了片刻。
“你,要現在動手嗎?”青丘靈突然問。
帝君冷笑一聲:“你還想繼續?就這麼繼續做個所謂的帝君?那北方天帝現在玩得可瘋了!後宮又添了好幾個,年紀個個都小得很……一堆活兒全丟給我。還有太子,也被他晾在一邊不重視。”
“他以前倒不是這樣。”青丘靈又續了一杯茶,“現在也不算完全無可救藥——至少還肯把事交給信得過的長輩。”
“不把他拉下來,那些年輕孩子根本沒機會出頭,尤其是……”說到這兒,青丘靈重重哼了一聲。
帝君心裏門兒清。早前送嫁太子妃時,他和青丘的大孫女昭陽見過一面。那一面,昭陽那丫頭就動了心。而青丘靈並不認爲帝君對昭陽全無興趣,否則也不會主動接茬。
“算了,如今既然已經決定,那就不用多說。”帝君手指在茶杯上輕點,“老二……也就是昭仁,如今可不一樣了。以前子元成婚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娃娃,如今卻即將繼承一個王國!更別提那虎賁軍……光是聽描述就足夠讓人振奮。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軍隊,特別是在昭仁手上!”
“其實,我不瞞你,老二的綜合能力,是遠勝於昭陽的。”青丘靈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可是你還是打算繼續原本的決定,讓老大繼位?”
“我是在想,或許老大的沉穩性子,能成爲老二的定海神針。”青丘靈目光深邃,望向遠方,“老二太沖,太過於像我。可是你當年也看到了商是如何覆滅的。得有個人,在旁邊身後,拉着啊!”
這話倒是講得不錯,但這安排依舊是一步險棋,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內鬥。
“那你三孫女昭文的二房,你要不要放鬆一下警惕心?”帝君突然問道,意有所指。
青丘靈罕見地沉默了,在庭院中反覆踱步。“或許,我的確是防備太過了。可是都這麼多年,孫輩的幾個都長這麼大了,也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你等下再走吧,等老二來了再說,她乾爹最近已經不大行了。”
··············
書房內,檀香嫋嫋。
“殿下。”小侍女推開雕滿青丘狐紋的木門,反手扣上,踩着青氈小步跑進殿內。
殿內兩側立着頂天的楠木書架,晨光從糊着鮫綃的窗格透進來,在昭陽手邊攤開的書簡上灑了層淺金。
昭陽立刻回神,指尖從書簡上挪開,隨手將其丟在案角:“如何?”
“帝君果然來了,而且還一下子就扔下了結界屏障。”
“這是肯定的。”昭陽目光落在案頭那面嵌在紫檀座上的崑崙鏡上。鏡面瑩潤如秋水,隱約映着人世間的煙火浮沉。
大母和帝君果然有想法,這對“損友”最近頻繁密談。
璇璣令、虎賁軍……一樣樣都開始建立起來。昭陽腦中飛速旋轉,這一切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帝君忽然過來,恐怕根本不是爲了青丘內政,而是爲了二妹昭仁。
“聽說最近北方天宮那位玩得更歡了,把許多事情都丟給了帝君,卻並沒有重用太子。”侍女低聲彙報。
昭陽在屋裏轉來轉去,無意間轉過了那一列列的書架。如果情報沒錯,帝君根本不可能有閒暇來閒聊。唯一的可能,就是二妹的靈魂問題!
她是親眼看着二妹長大的。以前二妹身體弱,就拼命鍛鍊腦子。“腦子和身體總得有一樣是能用的。”那是二妹的名言。如今,有了歷練,她只會更強。
昭陽閉了下眼睛,指尖無意識觸到案頭的崑崙鏡,鏡面的涼意漫進指尖。二妹從來都是服從的,認自己這個姐姐。妹妹曾說,在原先的家族裏只有哥哥,如今“有一個姐姐真是特別的美”。
既然如此,她這個做大姐的,就要做弟妹們、做青丘家族的定海神針。有容乃大,包容一切。
夕陽漸漸西斜,把庭院裏的狐尾草染成暖橙色。昭陽望着案上崑崙鏡裏映出的晚霞,指尖輕輕蹭過鏡面,連鏡中晚霞的光影都跟着晃了晃,神色間已是一片釋然與堅定。
這盤棋,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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