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夜晚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Cqx6HGbY
夜晚是人體難得安靜的時間，本該是休息的時候，可偏偏此時大腦最爲活躍，靈感常如噼啪作響的火花般亂竄。
原本三個女子打算歇息，但手下人偏偏把最新的“經濟新聞”——這是昭仁原本的說法，或者說是各地市井的物價名錄——給送了過來。反正回去也不會馬上就睡，三人便湊在燈下看了起來。
這一看，越看越有驚喜。
首先是蔬菜。看着竹簡上那些熟悉的字眼，昭仁心中不禁感慨：從《詩經》三百篇裏就能看到的荇菜、卷耳、車前草、蕨菜，這些多是野生的；還有冬葵、藿香、蔥、韭，以及那被人吃了四五千年的芹菜——那是母妃生前最愛喫的。甚至還有酸菜。 這上面羅列的價格，讓三人眼前一亮。 “這是價格下降了嗎？”其中一人指着一行字，“如果是價格下降，那就意味着，今年蔬菜是大豐收了。” 畢竟供應關係。
再看肉類。昭仁心裏很清楚，無論是菜還是肉，凡是能喫的，一旦產量穩定了，就會迅速被人用來區分等級。 她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當年的史書記憶：據載東周有“六牲”——牛、羊、豕（豬）、犬、雞、雁。除了狗肉和大雁獵取不便，其餘的幾千年都沒變過。當然，還有鹿肉、兔肉。而南方因爲水利通達，人們更愛喫烏龜、魚，還有鱉——《楚辭·招魂》裏不就提過“燉鱉烤羊”麼？ 好東西一旦有了剩餘，就會在烹飪上做文章。那些複雜的做法、昂貴的調料，以及漫長的烹飪時間，都是貴族們在物質尚不極度豐富的情況下，用來彰顯尊貴的手段。
昭仁看着這些記錄，目光掃過那些關於官員貴族飲食的描述，心中暗暗吐槽：難怪這些當官的，尤其是男性高官，一個個面色紅潤，皮膚緊緻。這哪裏是天生的，分明是他們攝入了遠高於平民的“骨膠原蛋白”啊。這裏說的貴族，倒不是什麼國人野人之分，就是那些實實在在掌握權力的食肉者。
這份物價表不只有秦國的，還有楚國的。楚國是目前南方的大國，疆域遼闊且一直在擴張。看到“楚”字，昭仁眉頭微微一皺，又趕緊壓平，繼續分析價格。 野生和人工養殖的蔬菜、部分肉類，價格都在下降。以前二十個大錢才能買一隻雞，現在七八個錢，不到十個錢就能拎一隻回家。 唯獨豬肉價格相對平穩，降幅不大。昭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養豬不容易。豬要喫的糧食和人類幾乎一樣。如今人類自己的口糧、蔬菜、水果勉強算是有盈餘，哪有那麼多多餘的糧食去餵豬？看來還是養殖成本的問題。
倒是主食粟米、黍，還有小麥，價格都開始穩定了。
看着看着，昭仁不禁感嘆，食肉者從古至今都是權力的象徵。公卿大臣們除了普通肉醬，還喫熊掌、駝峯。我的老天，這和後世那些喫熊掌人蔘爲伴的關外民族——像鄂溫克、達斡爾、女真、契丹他們，在飲食偏好上並沒有多少不同嘛。 至於海鮮，雖然已經開始被人接受用來補充蛋白質，但畢竟運輸困難，價格依然居高不下。
看來在任何時代都一樣，物以稀爲貴。 昭仁身旁那個她親手做的“時間沙漏”忽然漏盡了最後一粒沙。 “好了，各位，”她拍了拍手，“時間真的不早了，長夜漫長，我們還是早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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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特別是如今正值冬季。 老秦國地處西北，因爲地理位置的原因，晝短夜長，加之此時並沒有太多可供玩樂的消遣，這漫長的黑夜便顯得格外磨人。
嬴駟放下了手頭的筆。他已經寫了一個晚上，點燈熬油，如今也確實該歇息了。身邊的內侍早被他打發回去睡覺，偌大的屋子裏，除了一盞孤燈，便只剩他影影綽綽的獨身一人。 今天他依舊沒有讓任何人在房裏服侍。縱然他如今已經長大，到了真的適合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照顧的年紀。
想起昭仁以前總是一邊吐槽一邊關心他：“你自己難道感受不到冷嗎？自己冷了難道不會添個衣服嗎？” 是啊，以前覺得沒什麼，現在卻覺得這屋裏空得厲害。除非是實在冷得不行，嬴駟纔會想起她留下的法子。 那是昭仁和林大人搗鼓出來的東西——定做的青銅小手爐，導熱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她曾教過：“把手爐放在手裏，等到暖和起來之後，再把這手直接塞進被子裏。” 這便是她口中的“人工暖寶寶”。
此刻，嬴駟就抱着這個她留下的“暖寶寶”，在這很久沒回來的屋子裏來回踱步。 今夜，他失眠了。儘管知道自己很久沒好好睡個覺，更很久沒在這麼好的屋子裏睡一覺了，可他現在忽然不想睡了。
他走到以前用過的小書案旁坐了一會兒。 這書案如今看着，真的已經很小很小了。 他伸出手，手指往書案下面一送，輕輕一摸。 嗯，果然還有當年的痕跡。 那是他小時候自己在上面刻的。記得那天指甲還沒來得及修剪打磨，留得長長的，他便用那長指甲硬生生在木頭上刻出了幾個字。那個時候也真有力氣，也真有那份心思，就這麼死磕，與其說是磨出了字，不如說是磨出了幾道深深的痕跡。 那個小小的孩子，鬼知道他當年到底想在這上面刻出個什麼模樣？ 但是如今，至少還能找到這一其留下的痕跡，這就已經算是極好的慰藉了。
現在，他回來了。 “昭仁，無論你是女君，還是哪裏的公主，我回來了。那我就不會放掉你，更加不能放掉你，再也不能放掉你。” 嬴駟的手指摩挲着那道刻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她曾經無意間唸叨過的一句話，聽着不像是平時的詩文，卻又別有一番風味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如今想來，若是白頭真能以雪相替，那人間何來這許多的相思愁苦？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絕不放棄！
無論是她的一顰一笑，還是她在朝堂揮斥方遒的霸氣，亦或是她面對千軍萬馬時的那些瞬間。這輩子，生生世世，他都不會放下。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記得昭仁女君給他上的課裏就包括了這一條：“你需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們的人生充滿了選擇，各種選擇伴隨着各種決定。你可以做軍事方面的決定，可以做政治的，也可以做感情方面的決定……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做完決定之後再去承擔它。”
那麼如今，這就是他做的選擇，他的決定。 我也把心給不出去了，給了你，昭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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