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時局 46
青丘境內的臨水殿中,屏風紋樣繡着青丘特有的九尾纏枝紋,間綴着水族常用的珍珠與貝片,風過簾動時,簌簌聲裏混着殿外潺潺的流水聲。殿中地面鋪着溫潤的白玉,中央鑿出一方淺池,池內泛着粼粼水光,幾尾紅鯉悠然遊弋,池邊立着的盤龍柱上,龍鱗刻有水紋,龍首卻銜着狐尾狀的銅鈴,正是水族與青丘風格的交融。青丘昭文抬起眼前郎君的臉,一邊打量一邊內心讚歎不已:這青丘家的模樣確實出衆。“真是不錯,果不其然,難怪外界都說‘青丘一族青丘爲先’,反倒把我們青丘氏落在了身後。” 何止是落在身後,實則是被人視而不見——世人只當青丘是個地名,提及此處便只知青丘、有狐、有蘇這些大權貴世家,卻忘了真正的大族本是青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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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主,您確定這位當真可行?” 旁邊的侍女捧着一盞嵌着青貝的白瓷盞,眉宇間凝着憂色與顧慮。昭文卻不緊不慢地看向侍女:“大姐此前兩次擇選,都沒能選出合適之人,可她能一直拖下去嗎?她是長姐,若始終不成婚,即便二姐有了心儀之人,也難以立刻成婚。到那時,我這個老三倒不着急,尷尬的反倒是大姐。” 指尖輕輕劃過案上那隻水族樣式的琉璃樽,她安撫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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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沒有讀心術,既不如大姐天資卓絕,也不像二姐那般由大母親自撫養、背景深厚,可她總懂順着人心揣測。真要是讓二姐就這麼順利擇定婚事,看昭陽大姐會不會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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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還是有些疑慮,或許是想多了。可公主,親王殿下說過,即便二公主當真封了攝政王,日後還要管大康的事務,更何況現在離攝政王之位還遠着呢。這幾日新君便要登基,更不必說虎賁軍尚在籌備,璇璣令纔剛啓動,二者都需持續投入大量資源;秦國的賭約即便暫且擱置,也還有一堆繁雜事務待理。” 侍女說話時,殿外的水流聲忽然變響,風捲着池面的水汽撲到近前,帶着幾分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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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卻只是溫柔地等她講完,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腰間掛着的狐牙佩——佩上串着兩顆水族進貢的海珠,隨着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響。侍女說得有道理,可生在政治家族,本就逃不開這些糾葛。自己這位二姐,無論是從前的家族還是如今的勢力,都與大姐相差無幾:“她只要站隊大姐,我便毫無勝算。” 哪怕她能保持中立,自己也能多些喘息空間,好歹能與大姐分庭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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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昭陽的關鍵短板在於,除了老氏族的支持,幾乎沒有任何實際籌碼——當年大母征戰天下,軍隊損耗殆盡。大姐出生當日,戰事恰好大捷,故而得名“昭陽”,取“迎來光明”之意。此後不過一年有餘、未滿兩年,便平定了所有戰事,可代價是大母原本留給大姐的一萬兵馬,全數折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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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如今只剩些老兵殘將,殿內燭火忽明忽暗,將牆上那幅繪着青丘軍容的帛畫照得有些模糊,畫框邊緣嵌着的珊瑚枝在光影裏投下細碎的影子,這般兵力,遠不能與一支正常部隊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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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三個孫女中,老大有聲望,既是孫輩裏最年長的,也是頗具才能之人;老二則兼具智慧、美貌與才華,如今連兵力也不缺——有大康在,便等於有了‘糧倉’,更別提她還頗有領導才能。” 昭文說着,目光掃過殿角立着的博古架,架上擺着一件青丘狐紋陶瓶,旁邊挨着一隻水族貝雕盒,“她房裏的悠悠本是個小丫頭,如今成了侍女總管;伴讀毓秀亦是如此,雖出身世家,卻在幼時不慎走失,直至年長才尋回——野外生涯磨礪出她桀驁不馴的性子,又兼具世家教養,況且小時候二姐還救過她吧?” 她轉頭向身旁侍女確認,“這份救命之恩,再加上世家的愧疚與養育之情,毓秀自然心向二姐。” 說着便搖了搖頭,“還有她那位人間伴讀林星辰,本就是人世間的門閥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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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旁若無人地交談,池中的紅鯉偶爾甩動尾鰭,濺起幾滴水花落在白玉地面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溼痕——反正這些事本就沒什麼不能讓人聽的。“所以你明白了嗎?以青丘家郎君的身份,直接去大姐府中待命。”“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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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侍女離去,門開闔間帶進來一縷殿外的草木氣息,混着流水的味道,昭文這才鬆了口氣。她靠在鋪着玄狐裘的坐榻上,指尖輕輕點着榻邊雕有水紋的白玉扶手——若不是大哥握着這人的把柄,自己還真難用上他。畢竟對方出身青丘大族,身份等級幾乎不遜於青丘王族,更別提自己這個嫡系子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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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樑柱皆爲百年楠木,朱漆斑駁處露着深褐木紋,案上青銅鼎中燃着淡香,菸絲嫋嫋纏上樑間懸着的玄色帛幡。青丘靈依舊坐在正殿裏,指節微泛白的手握着狼毫,眼底藏着幾百年時光沉澱的沉靜,只偶爾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旁邊陪着的是君後,她側身而坐,素手搭在膝上的素絹帕上,目光溫和地落在青丘靈握筆的手上。這般相處模式,從長孫昭陽出生後的太平歲月,一直延續到今日,已有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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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由青石砌就,階上生着幾叢細草,高臺下此刻正跪着一人——一身玄色短褐的屬下腰背挺得筆直,雖垂着頭,卻不見半分侷促,連呼吸都勻淨得聽不真切,顯然是在等候回覆。青丘靈向來做事不疾不徐,任何事到她這裏,都需按部就班。最後一筆落成,她將筆擱到筆架上不過片刻,君後便眼疾手快地接過去,指尖輕輕捏住筆桿尾端,妥帖放進筆架凹槽,還拂了拂架上細塵。青丘靈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眼底掠過一絲暖意,隨即轉頭看向臺下,聲音平穩卻帶着威嚴,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挑:“老大、老二近來有什麼動靜?老大還在繼續找帝君嗎?老三呢?” 倒不如一口氣把想問的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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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近來一切安好,除了處理日常政務,還加入了與老氏族的交流。” 屬下恭聲回話時,青丘靈原本平穩的語氣驟然拔高,身子微微前傾,眼底閃過幾分錯愕,連握着案角的手都緊了緊:“等等,你說‘日常政務’?她都已成年,哪來的‘日常學習功課’?” 屬下身子微頓,抬頭時眼底帶着一絲遲疑,又迅速垂下:“是處理政務。” 聽了這話,青丘靈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嘴角勾起淺淡弧度,眼底的錯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滿意——這纔像話。畢竟上古流傳的學問本就有限,除了《山海經》需時常抽查背誦,其餘也無太多可學,總不能還像幼時那般只做尋常課業。她定了定神,繼續聽屬下彙報,君後在旁看着,也露出一絲淺笑,將案上茶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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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想到處理政務的繁瑣,青丘靈便覺頭疼,指腹微微用力按着太陽穴,眉頭再度蹙起,眼底掠過幾分疲憊。這按壓太陽穴的緩解之法,還是老二孫女教她的。君後見狀,伸手輕輕按在她另一側太陽穴上,力道輕柔地幫她按摩。青丘靈心中暗歎:自己此前也教過老大這法子,可老大未能掌握,老二卻無師自通!記得老二當年不過八九歲、剛懂事的年紀,因身體偏弱,比旁人晚了幾年上戰場,卻在差不多的年紀便隨隊歷練,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處理軍政要事——當然,她原本的家族本就擅長這些。可相較之下,老二確實更適合執掌事務。青丘靈喃喃着,目光裏滿是複雜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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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親王呢?” 屬下先是一怔,垂着的腦袋微微抬起,眼底閃過幾分恍然——才反應過來國主問的是她兒子,而非二公主昭仁,隨即又迅速垂下頭,聲音多了幾分謹慎。這也難怪,如今青丘的稱謂早已不同以往,私下裏已有不少人改稱昭仁公主爲“攝政女君”了。青丘靈聽着,嘴角撇了撇,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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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王殿下近來似乎有些焦躁,依屬下估算,約莫是因昭仁女君繼承了大康所致。” 屬下說完,便屏住呼吸等候回覆。按說這本是昭仁自己的事,況且她能繼承大康,也是早有定數,全靠她自己過關斬將、披荊斬棘得來的。青丘靈聽了這話,卻反而沉默,指尖頓在案上,目光落在案角青銅鎮紙上,眼底情緒漸漸沉下去,未對此事作任何評價,殿內只剩鼎中香菸燃燒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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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聽着彙報,忽然想起一事:白家或許需要格外留意。青丘靈眉頭微蹙,手指在案上輕輕點着,眼底滿是思索——可白家老大已被昭仁收服,莫非有人覺得她幼時走失過,與家族不夠親近?青丘靈抬頭望向殿外,似在回想過往——白家的兩個女兒平日與家人相處得本就不錯,哪來那麼多苛責?孩子好不容易尋回,在外頭受了委屈,本就該多些體諒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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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三公主殿下方纔直接派一位青丘家的公子去了大公主府。”“哦?此事當真確定?”“三公主行事動靜頗大,無需再三確認便能知曉。” 青丘靈聞言輕笑。
“既然如此,那你想個辦法,讓這個青丘公子,爲我們所用,爲寡人所用。”下面的人明顯楞了一下,但是立刻就點頭稱是,然後原地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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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主青丘靈的正殿裏,案上攤開的竹簡還帶着墨香,青銅燈盞裏的燭火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素帛屏風上。她向來不喜處理公務時有僕人在殿內、殿外或周邊清掃——此刻殿外庭院裏,幾片枯黃的楠木葉落在青石階上,無人撿拾;廊下懸着的銅鈴被風輕吹,卻聽不到半分僕人的腳步聲。這般環境,監聽起來自然有難度,好在大致的事務總算處理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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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星子稀疏,北斗七星的輪廓隱約可見,璇璣令的玉牌就壓在昭仁案頭的素箋下,泛着淡淡的瑩光。此前林星辰曾提醒過,昭仁從一開始便未用尋常方式安插人手。在北方天宮那玄色宮牆環繞的區域,大母居所外的桂樹影影綽綽,連兩位姐妹住處周圍的石徑旁,蟲鳴都格外低斂,無人敢輕易逗留。尋常安插人手無用,昭仁便乾脆透過白家直接培養的幾個僕人做耳目——那些僕人穿着灰布短衫,做事時垂眉斂目,混在灑掃、傳訊的人之中,半點不顯突兀,倒像是“二道販子”般間接傳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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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燭火跳動了一下,映着昭仁指尖捏着的半塊玉佩。或許有人會問,昭仁直接透過白家行事,白家憑什麼願將資源與人手供她使用?其實白家本就欠她人情,更何況昭仁如今能給白家的東西,有時比國主青丘靈給的更多,且更爲穩定——她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蓋着硃紅印章的信箋上,信箋旁堆着一小盒瑩潤的珍珠,是剛從南疆運來的珍品,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這些物件上灑下一層清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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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天宮的殿宇裏,白色臺階上泛着冷潤的光,四角青銅燈臺燃着明黃燭火,燭芯跳動間,將玉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映得愈發剔透。帝君對着一盤棋紋絲不動,眉峯微鎖,眼底凝着一層恍惚,一隻手捏着枚玄黑棋子懸在半空,許久未曾落下,指節因微微用力而泛出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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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與他對弈的侄子——北方天帝,身着鎏金雲紋衣袍,襯得眉眼愈發鮮活,嘴角勾着抹戲謔的笑,目光落在帝君懸着的手上,並不催促,只指尖輕輕敲着棋盤邊緣,發出細碎的“嗒嗒”聲。“王叔,還沒決定嗎?” 帝君睫毛輕輕顫了顫,垂眸看向棋盤,眉頭仍未舒展,聲音裏帶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嗯,確實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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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天帝挑了挑眉,笑意更甚,語氣裏添了幾分調侃:“竟難到讓王叔猶豫再三?這盤棋當真這麼棘手?” 帝君這才恍然回神,微怔了一瞬,眼神從渙散慢慢聚焦,一邊看向對面的侄子,一邊掃過棋盤——燭火映在侄子促狹的眼底,他才驚覺自己方纔走神走得極遠。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垮了些,眼底掠過一絲茫然:方纔究竟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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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這是在想什麼?竟走神到了九霄雲外。” 北方天帝見王叔終於隨意落下一子,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手指點了點棋盤上那枚放錯位置的棋子,“王叔,您這也太漫不經心了。您平日裏極少輸棋,今日這盤卻下得毫無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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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低頭一看,瞳孔微縮——可不是嘛,雖說未下什麼冒進之棋,可這一子竟直接落在了對面侄子的棋陣之中。他抿緊了脣,眉峯擰得更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棋子,心中滿是懊惱:方纔不該大意,只因腦中反覆想着他們此前商議的法子,若是因此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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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今日我們便不下棋了,叔侄二人換種方式聊聊就好。再這麼下下去,恐怕王叔再多寶貝也不夠輸給侄子的。” 北方天帝收起玩笑神色,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裏多了幾分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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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也好,今日便不下了,我們聊些別的。你近來可好?聽說你後宮又新進了幾位美人。” 帝君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緩和了些,眼神裏帶着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探究,望向北方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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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話,天帝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得震得燭火微微晃動。他抬手撓了撓頭,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孩童模樣——畢竟帝君是他僅剩的長輩了。“王叔是知道我的,我呀,就喜歡美酒、美人、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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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侄子,對這些慾望之事竟絲毫不加遮掩。雖說神仙本應剋制慾望,可帝君看着侄子毫無掩飾的模樣,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包容的暖意——畢竟他們已是神仙,倒也沒那麼多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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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後宮美人雖多,也該選一位立爲天后纔是。你看其他幾位天帝都有王后,況且太子雖已冊立,卻始終缺少一位母儀天下的天后照拂。” 帝君的神色漸漸嚴肅,身體坐直了些,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見侄子突然抬手,掌心朝前,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眼底掠過一絲抗拒——顯然是不願再談論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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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看着侄子緊繃的側臉,眉頭輕輕蹙起,眼神裏帶着幾分思索——侄子並非受過情傷,自己此前也勸過他多次。太子兄弟倆實則是同一位母親所生,只是那位女子很早就不在了,連身份也無從知曉。他垂眸看着棋盤上散落的棋子,語氣沉了些,眼底添了幾分惋惜:太子兄弟倆竟是母不詳的境況,可謂是“知父不知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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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帝君一邊端起茶杯喝水掩飾心緒,一邊暗自思忖:若是有位王后在,侄子也不至於這般放縱,隔三差五便納美人入宮。不過好在除了太子兄弟,他也再無其他子女。太子兄弟倆是他登基前便有的王孫,分別是長孫與次孫,他登位後便直接冊立了太子,倒也乾脆利落。只是帝君總覺得,侄子這般行事,未免太過遊戲人間——正如昭仁公主所言,完全是一副遊戲生命的心態。倘若有位王后在,至少太子兄弟不會是如今這般境況,一切或許都會大不相同,即便有人想動心思,也需顧及王后的顏面。可世間從無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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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人世間流行的遊戲,無非是六博或是鬥蛐蛐。顯然不能讓叔侄二人這般身份,還像孩童般蹲在一處鬥蛐蛐,故而選擇玩六博——主要是天帝不想傷了與王叔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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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一臉興奮地與王叔玩了起來,全然不顧旁人慾言又止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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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六博棋具尚未收起,青銅棋子散落在木盤上,旁側玉碟裏的果脯尚有餘香。天帝眼尾彎起,指尖還敲着旁邊的棋盒,語氣裏滿是暢快:“和王叔玩就是過癮!下次還玩六博,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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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開口道:“其實昭仁丫頭提過一種球類玩法,只是對場地有些要求。” 說着,他伸手指了指殿中光潔的白玉地面,指尖在雲紋上輕輕劃了下,“就是在地上挖幾個洞,一個或是兩個都無妨,每個洞約莫拳頭大小,然後從場地任意位置將球打進洞裏,需直接一桿進洞纔算數。” 他笑了笑,“其實這玩法我瞧着也有趣,下次我們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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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眸子裏像落了星子,手不自覺攥成拳,一副急着想試的模樣。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裏滿是期待,聲音甚至帶點雀躍的顫音:“這玩法光聽着就覺得有趣,腦海裏都能想象出畫面了!王叔,下次我們別用傳音鏡或是其他法器聯絡,就玩這個,不用法術,就在這九霄雲殿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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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二人就此敲定了下次的玩法。送走王叔後,又過了許久,殿外檐角的銅鈴輕響,暮色漸漸漫進殿門,遠處天宮的輪廓愈發模糊。神仙出行皆靠坐騎或法器,速度極快,王叔早已不見蹤影,可天帝依舊站在殿門口的白玉階上遠望,衣袍被晚風拂得微動,背影沉凝,方纔的雀躍消失無蹤,眼底只剩沉沉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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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帝君已經走遠了。” 一直候在旁側的侍從輕聲提醒,他垂着手,頭微微低着,聲音輕得生怕驚擾了天帝。天帝這才動了動嘴脣,喉結輕輕滾動,卻未出聲,身形依舊僵在原地,目光仍黏着遠方雲氣消散的方向。又過了約莫幾分鐘,他才陡然回過神來,肩膀輕輕晃了下,像是從沉思中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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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侍從身後,語氣沉了些:“出來吧,過來。” 侍從身後的陰影裏忽然走出一個人影,那人一身玄衣,幾乎與暮色融爲一體,垂着頭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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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走到殿內燭火旁,燭光照着他緊繃的側臉,眉峯微微擰起,聲音壓得極低:“王叔近來是不是與青丘走得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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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這樣,” 玄衣人抬頭,聲音裏帶着幾分侷促,眼神也躲躲閃閃,“而且他還與青丘國主密談,似在商議什麼計劃。可屬下既無法靠近,也突破不了隔音屏障,既聽不清內容,也看不清他們的嘴型,只看到二人時而喝水進食,嘴部不停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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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垂眸看着燭火跳動的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佩,心裏暗忖: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麼?若能知曉便好了,只怕沒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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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陛下,我們是否該採取些措施預防一下?” 玄衣人聲音更低了,額頭隱隱滲出汗珠,說話時還悄悄抬眼瞥了天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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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呢?” 天帝抬眸,目光銳利如刀,落在玄衣人身上,讓對方瞬間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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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預防他們有人以‘清君側’的名義造反!” 屬下猶豫了片刻,手指緊緊攥着衣襬,臉憋得通紅,最後還是硬着頭皮說出聲,聲音裏帶着幾分顫抖。他說完便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天帝的眼睛——這種事並非不可能,當年人世間的商王朝,人皇帝辛不就是最終自焚於鹿臺嗎?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的神色愈發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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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心中也在斟酌:倒也想做點什麼,可一來不清楚他們的具體目的,二來……說實在的,真有這個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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