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惠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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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的城樓浸在深秋的晨寒裏。木質欄杆被夜露浸得發潮，指尖碰上去是刺骨的涼。遠處的咸陽城郭裹在灰濛濛的霧色中，街巷裏偶有零星的馬蹄聲傳來，又很快被風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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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城樓縫隙裏鑽進來，撩起他袍角的玄色鑲邊。他想起昨日探視囚車時，商鞅袖口磨破的布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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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還是親臨了城樓。身後的侍衛垂手立着，甲冑的金屬部件在冷空氣中泛着冷光。他扶着欄杆往下望。空地上的黃土地被踩得結實，幾匹棕黑色的良駒套着粗重的繮繩，鼻孔裏噴着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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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一聲令下，繮繩被猛地拉緊。良駒揚蹄向前衝去——筋骨斷裂的悶響隔着風隱約飄上來。風突然變了方向，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直鑽進鼻腔。他看着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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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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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身後事，要不要收屍？”侍衛的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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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暫時不用管。”嬴駟的聲音比城樓的風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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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過身。鼻腔裏的血腥味怎麼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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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撩起他的袍角。他側頭看向昭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下方，連那顆頭顱上早已失去知覺的五官，都要反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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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第一次覺得，他對昭仁的認識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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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頭深呼吸。冷空氣鑽進喉嚨，帶着淡淡的土腥味。可當年見她時的心動——那種胸腔裏劇烈的跳動，至今還在胸口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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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站在原地，從頭到尾看完了全程。從良駒撕開皮膚的那一刻，到最後只剩下那顆頭顱，再到地上積起一灘黑紅的血污，被風吹得漸漸凝固——她的眼神始終沒什麼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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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攏了攏袖口，指尖觸到袖口繡着的商族紋樣。心裏竟沒什麼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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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點場面，有什麼好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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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慣了，也就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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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剛要講什麼，想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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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過去了。”昭仁的聲音先響起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他的死，就意味着屬於秦孝公嬴渠梁的時代，已經正式地、徹底地過去了。即將迎來的，馬上輪到的是你——新一代的秦公，秦國國君的登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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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臉看他，目光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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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看你，阿駟。就連我這個做老師的，也在看着你接下來會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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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言論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尋常，那麼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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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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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要帶領秦國，走向輝煌！”他聲音拔高，帶着年輕君主的銳氣，“前所未有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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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她在旁邊鎮定地微笑，說了一句。很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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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確保新法改革可以繼續執行，一代人和兩代人都根本不夠。”她繼續說道，語氣像在講解課業，“必須得保證三代以上的新法歷史，纔會在人們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第一代人肯定是一個巨大的流血，而第二代人開始，第三代纔會有深刻的印象。第二代就已經不會有巨大的抗爭，而直到第三代，人們纔會徹底地接受。接着，第四代，五代……而只要留下印象，只要形成一種深刻的習慣，老人到孩子，從上到下，刻在骨子裏，覺得這樣纔是正確的，這纔是他們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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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纔是真正的變法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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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暫時不如此直白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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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着這一早上、這幾日以來的平和。儘管是十分平和的狀態，很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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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給他感覺——似乎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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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是昭仁拉着他回去的。昭仁主動一馬當先跑到前面去，然後幾乎是拉着他的手，把他拉上了馬車。一起坐着回去了宮殿，離開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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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宮殿——此時的宮殿還遠不如後世那樣可以選用各種珍惜物料。原因很簡單，沒那麼多錢，也沒那麼多人力有這麼大的力氣去給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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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還是回到了宮殿裏。似乎剛纔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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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昭仁也和他開門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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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段時間沒回去家裏了，這次是回來觀看死亡的。然後，我就又得回去了。但是在我回去之前——哪怕是今天晚上我們出發，或者明天出發——我有些事情跟你講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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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根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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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你得有個國夫人。這個國夫人要在你登基之後，儘快有一個。但得先等你行完儀式，然後纔能有這個國夫人。然後，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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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相王，聽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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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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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語氣轉爲鄭重，“我只留到你登基之後，也就這一兩天的日子，沒問題。但這之後，你得壓制住自己，也得聽一聽族裏面長輩的叮囑。不要去摻和這個封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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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你也得考慮一下了。你年紀也差不多了，該考慮一下國夫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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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說到國夫人的事情，我之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讓那時總管去給我找了一遍大概的、目前爲止各國適齡公主的名錄。”說着他馬上打手勢，讓人送來這些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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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女君沒有心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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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也要挑選一下容貌、性格，包括了母國，都要大概看一下。你挑個自己能稱心的！儘管是聯盟，可是你也要挑個喜歡的，以後才能過得下去日子呀，這也是幾十年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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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不能眼睜睜的真的看着孩子隨便挑了一個差不多的，別到時候對人家又覺得相貌、又覺得母國勢力、又覺得哪裏不滿意了。這不是活脫脫把彼此都給耽誤，折磨死人了。到時候你真的沒辦法過日子，還得把人送回去——就像秦國那位還是哪一國的，總之還得把人給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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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可不是以後那個封建……的時代。女人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在這裏，至少是哪怕一直到隋唐的時代，都是明文規定的：雙方過的不開心，同意之後，各自歡好，各自婚嫁，也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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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更不要像齊國那位宣王似的，變成某個碎嘴子，那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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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你不妨過目，從第一輪篩選開始，你也更放心一點。”這話一出，昭仁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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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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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都是小國公主？”她顧不上他到底爲什麼只看小國的，“現如今，你講一下，我們秦國最需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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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之地，那是秦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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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就需要考慮的，是大國！比如齊國，魏韓趙！乃至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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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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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既然拜我做老師，那我就真得看着你。”她語氣帶上長輩的無奈，“要不，選擇魏國吧！魏國與河西之間剛戰敗了一場。但是一國之君舉辦了婚禮，這不是小事。我還有事情，這段時間你也得休息一下。那這樣，就等我之後再做決定。等到之後，我和公族商定之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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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麼定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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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如長輩一般給他打理衣服，似乎……他們比以往還要親密，更加親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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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給他叮囑了幾句，然後她就回屋打算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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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儀式，是明日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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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第三日，咸陽宮的晨霧還纏在殿檐銅鈴上。公孫鞅剛死，就立刻舉行了新君登基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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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比較中規中矩。殿外玄紅幡旗在微涼晨風裏輕晃，十二具青銅編鐘列在兩側，樂師裹着玄色深衣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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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章臺殿東側的廊柱下，指尖蹭着柱上刻的秦君先祖功業紋。可這孩子走到一半——階旁侍衛玄色甲冑泛着冷光，連呼吸都繃得發緊——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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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是嬴駟直接拉着她的手，踩着鋪了赭色粗麻墊的夯土臺階走上去。那臺階是黃土夯實了再包一層青灰磚，邊角被往來人跡磨得有些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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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沒什麼虛飾，就兩個人這麼徑直走向主位。一個坐在秦國曆代君王的正座上——那是塊硬木掏空了打磨的坐具，邊緣包着圈薄青銅，上面鏨着幾道簡單的蟠螭紋；玄色王袍垂落在粗織的錦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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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便坐在旁邊的客座上。那客座是普通的漆木凳，按照昭仁說的加了一個背面可以倚靠、坐得舒服點。凳面鋪着素色粗布墊，布角還能看見細密的針腳。旁側立着盞青銅燈，燈柱上只刻了兩道淺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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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編鐘不知何時停了，只剩大臣們壓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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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就這樣子被動的被他放在椅子上坐下。然後靜靜的看着新君登基儀式被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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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冠這些流程，可就不是女君可以完成的。這時，身爲直系長輩的伯父嬴虔上前，接過了引導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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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先換上素色深衣，由贊者引至殿東階下的先祖牌位前，北向而立。宗室長老立在左側，大臣們站在西階下，人人都裹着玄色深衣，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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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者的聲音洪亮，穿透殿內的沉靜，誦出祝詞：“昔我先君孝公，啓土安邦，今嫡子駟，當承大統，加冠正位，以續秦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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誦畢，嬴駟行三拜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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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便是核心的加冠禮，分作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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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是初加緇布冠。贊者捧着緇布冠，由兩名內侍上前協助，爲嬴駟穩穩戴上，再繫好黑色冠帶。贊者隨之誦詞：“加布冠，示守土，當勤耕戰，勿廢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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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沉聲迴應：“駟謹受教，守土不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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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是再加皮弁。內侍先撤下緇布冠，換上皮弁，仔細綴好上面的玉飾。贊者的誦詞又起：“加皮弁，授兵權，當威服四鄰，護我秦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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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再應：“駟謹受權，治軍以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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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是終加玄冕。最後換上玄冕時，內侍特意調整了冕上的珠串——九旒必須垂至眉際。隨後，贊者捧着玄色祭服，由內侍爲嬴駟披上，再束好革帶、佩上玉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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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者的聲音愈發高亢：“加玄冕，正君位，當承天應民，統御秦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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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行稽首大禮，額頭觸地，鄭重回應：“駟謹受命，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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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編鐘驟然停了。殿內外的臣子們齊齊跪下，高聲呼道：“吾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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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冠之後，便是真正象徵權力的環節——佩劍綬璽。那把劍的劍柄上刻着“秦”字，是秦國的“鎮國劍”。嬴駟握住劍柄後，特意舉劍指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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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嬴駟行過禮，便轉身面向階下的臣民，發表了簡短的訓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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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齊聲迴應：“必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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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代，尤其對此時的秦國而言，加冠儀式後並沒有什麼大型宴席。只在章臺殿內設了一場簡單的宴席，參與者也只有核心的公族長老和兩三位大臣。衆人簡單用些喫食、議些事，儀式便算真正結束了。當然，宗正與理正還需將新秦君加冠之事，佈告整個咸陽及其他郡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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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階段，纔是要女君加入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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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大家只是比較沉默的吃了一點遲來的早餐。一邊喫，一邊看着昭仁：她面前的案几上擺放的是習慣的豬肉和牛肉。她很少喫羊肉。還有一些蜂蜜作爲蘸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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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現在都已經完全習慣了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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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就這麼過去了。明日她基本就要回家去待一段時間。果然依舊是臨行密密縫，細細的叮囑他：一定不要去招惹那些國家，至少先等上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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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本就陽光明媚、晴空萬里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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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月光灑滿了整個宮室庭院。和前幾日經常下雨不一樣，今天還真是難得的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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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坐在庭院裏的蒲席上。身下的蒲席沾了點夜露，指尖一觸便覺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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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前石案上卻只擺着一壺清酒、兩隻杯子——瓷杯是越國通商的青釉款，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淺青。酒液晃盪時，便把月色也揉進了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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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從階下傳來時，她抬眼便見嬴駟換了一身常服面朝自己走過來。他深衣的下襬掃過階前的瓦當。深衣的葛布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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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一杯嗎？今日一切事情終於都交接完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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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很少准許我喝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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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長大了，回宮的時候都多大了，況且如今又成了新君，加冠禮也結束了。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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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麼說了，嬴駟也就接過了這杯酒，恭敬地在石案另一側坐下。眼角一瞥，仍能看見女君深衣袖子口縫的那一道雲雷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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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您就那麼懷念商人時代嗎？我知道你和商人的好幾位君王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事到如今，這種往事都已經度過大半的路程，您還穿着殷商特點的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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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是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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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認爲？哦，你還是認爲我幫助你們變法是在報仇，是在對誰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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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當年帝辛是想要廢除人祭祀。可是當年女君你就說過，廢除人祭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只能徐徐圖之。然而當年也正是因爲廢除人祭這一項，被西邊部落認爲是不敬天神！加上當年西伯侯頂風作案，私自用龜甲占卜這樣的大事，他們本就有了反叛的徵兆，所以一把火點上去，火星子自然蔓延得遍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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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變法並不能夠直接幫助復仇，甚至你都沒發現嗎？這和復仇一點關係都沒有。”昭仁清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如果單純想復仇，那麼我只需要等西周這一段周人統治最繁榮、最鼎盛的時期過去，然後直接廢了他們便是。現如今的東周君、周王室，衰敗無能到了極點——做君主能衰敗到他們這個地步，也算是給帝王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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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儘管不留情面，卻也確實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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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禮儀？什麼是帝王？什麼是威嚴？”昭仁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威嚴是當你自己有能力、有實力的時候，手裏有矛戈、有盾的時候，別人不服也得服，自然威儀、禮儀都會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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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嬴駟一眼，繼續說道：“既然已經沒有了實力，那麼自然威儀全無。從前霸主行事，各國敢怒不敢言，連周王都只能忍氣吞聲，這便是‘強則有威’的道理。結果便是，你弱，就該卑微；你強，就要自強自立，更要驕傲地維持你的實力與應有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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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講回你認爲的‘復仇’——無論我是不是在復仇，你是不是忘了，我除了青丘公主這個頭銜之外，還是大康的太女？未來我也要坐上你的位子，也會成爲你這般的君主。儘管我現在已在一定程度上擔起了責任，但未來舉行儀式之後，我會完全成爲像你這般的人。而這一次，我明天要回去，正是因爲我乾爹的身體恐怕就這一兩日了——本來前幾日回去時，他的身體就已經不大好了。或許沒過多久，我就真的要接過肩上的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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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日我們會成爲彼此期待的模樣。我會成爲你，你會成爲我，而我們某些人又會成爲另外的一些人。終有一日，我們很多人都會成爲我們夢想中或者曾經希望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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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有一個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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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條來時路，那條路上會充滿着從黑暗一直到慢慢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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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你要找的答案——這句話小的時候拜師之後我就已經知道了——可是你要找什麼樣的答案呢？你說要探索遠古的智慧，遠古的什麼智慧？如果是我的政治智慧，恐怕大家這個時候都在摸索中。又要找怎樣的答案呢？你給自己一個怎樣的謎題來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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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的可真好，真是學會了如何問問題！”昭仁不吝嗇地誇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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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也在一開始就問過我自己。探尋遠古的智慧，如果單純是政治智慧，那我相信我不比你們現在的任何人要差！更因爲我來自比你們現在要先進的太多的文明時代，所以對於你們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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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句話是你第一次問我的。而這番話，卻是我很少量的，甚至連對林星辰都沒有說過的。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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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找怎樣的遠古智慧？我要看他們是如何生活的，對待眼前這個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去打拼，純粹只能靠人力，只能靠自己一點一點的去打拼，完全靠天喫飯。他們是如何能夠堅持下去。可是後來當我看到他們，看到他們如何生活，看到女權社會，母系社會，還有男權社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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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望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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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啊，總能自己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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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時也不想管嬴駟到底能不能理解，到底這些話好不好對他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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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總是從一顆幾乎不可能看見的小種子，一點點成長，在野蠻暗處生長，終有一日馥郁芳香。然後長成一個很難想象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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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亥儘管被人謀害，可是卻也給了後人絕對正義的理由直接擴張。男人有時候的確自控力差，相比女人來說。尤其是生育和繁衍方面更是這樣。女人可以輕易確定自己的親骨肉，可是這樣就要說男人一點能力都沒有了嗎？也不是。可是若是單看男人那點能力和女人付出就直接相比甚至覆蓋了，那也是太過分，完全不近人情了。那樣一來，不光是女人，男人自己都會認爲媽媽就是生我的工具，僅此而已。這樣一來，人倫和情感有體現在哪裏？女人皆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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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不是抱怨，只是在說一個事實。遠古的人們，他們是有多麼極其頑強的生存能力，才能夠一直能夠把自己的後人、能夠把自己的血脈一點點傳下去。這中間但凡有一個堅持不住了，直接放棄，都不生孩子了，人類血脈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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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和動物有什麼區別？沒多少區別。區別只在於人類發展了更強大，因此人類血脈相通的親人們可以佔據更大、更多、更廣闊的土地來蓋自己的房屋，並且還能夠確保自己和自己的後人們呢，都一直有差不多的、相對穩定的食物來源、經濟來源和整體生活。獸類，再牛，也只是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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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比如說老虎或者獅子。獅子一般來說被人定性說比不上老虎。可是獅子也好，老虎也好，到最後都還是被人類找到一個機會。射傷，然後抽筋，剝皮，或者骨頭或者是肉，可以做湯來喫，總之可以被人類所消化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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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別跟他們說哪一種野獸、哪一種動物特別特別厲害。找到一個特定的時機，都會被人類和人類發明的工具所擊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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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生物圈層所導致的。你再厲害，也有能治得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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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下一杯，酒壺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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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沒想到，居然對着自己的學生講出了自己的由來——她來自距離現在大概四千五百多年的現代世界。而她的家族在那個時代裏，屬於有權還有錢的。母親出身相對父親來說很普通，可是父親是出身王族，母親是個富人的孩子。儘管西陸在那個時代裏已經地位衰落，更別提王室，成吉祥物了。可是依舊，父親還是權貴。不管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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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兄妹作爲下一代開始掌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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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很有能力，可是依舊受限於整個大環境大戰略。我哥那天忽然和我講，我們的目標不是在西陸，不能是在歐盟！西陸人不能自己人攻擊自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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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時候她就在想，碰巧遇到東方民族主義崛起——其實也是因爲中國強大了，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了。她作爲華裔的後人，不會去反駁那波瀾壯闊的歷史。可是西陸就真的比不上中美，比不上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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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就是西陸人可以自治的一種政府部門，只要是在這個部門登記的國家，都可以享受彼此的幫助和各種利好。歐盟國家也普遍具有很好、很全面的福利保證制度，從孩子懷孕出生，到死亡，都有。但這種制度也給本身帶來極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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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也是曾經燦爛輝煌的文明。還是說，只能是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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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信——這文明倘若當年如此美好，影響如此廣泛，不會總是曾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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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也不過是在不斷試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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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就看着！這文明總不會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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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我們生活的是巨大又有限的空間，人們之間的力量總是此消彼長的。而很少有同時都那樣低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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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信在這裏，從最開始去看，找不到這樣一個答案，找不到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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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個政局的答案，我認爲，是無解的。並不是我先入爲主，而是一種感覺。人類這個羣體，就是個動物本質，總是無法控制，還有什麼其他的會蹦出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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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對於有沒有找到想要的遠古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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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有一點，她並不能夠完全確定。畢竟我在這裏生活才過了多久？不過幾年罷了。而且說一句實話，昭仁一直以來生活的都是很好的生活，一直以來都過着絕對的奢侈生活、上等日子。可是這樣的一個生活，並不是可以用來回答答案、回答這一切的正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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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民間真實的感受一回，就像……就像嬴駟這孩子似的。當年把嬴駟下放到民間，他如果不去民間狠狠地歷練一次，又怎麼能夠現如今脫胎換骨，大變了一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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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直在這朝堂之間打轉，你是想展現自己的鬥爭腦子嗎？還是說你想要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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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發生的事情和未來發生的事情，在歷史書上，就算沒有你這麼個人，或者其他穿越者，它也照就是該發生就會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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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此消彼長。若是真是如此，那麼也只會是該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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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根本不能做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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