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籍 - 五十二

在警笛聲還沒有到來之前，我拋下了快要死去的林子天，從門口出去，坐在監視器前的美子趴倒在桌面上，暗沉的血液從長髮間滲透出來。一樓明顯的槍聲我想起警匪片裡面的槍戰場面，我注意到新野幾個手下站在樓梯口向著旅館員工休息室不停開槍，這班混蛋到底想幹嘛，難道他早就想幹掉林子天了，對此我不難理性去判斷。在樓梯最后一段的位置，我看到其中一具尸體是李真，他半邊的臉像被爆炸物傷到一樣，燒焦的臉升起白煙，無法直視那黑乎乎的臉，我閉上了雙眼。

我突然害怕起那些黑乎乎的槍口，放棄一開始的決定從二樓窗口爬了出去，沿著小道兜進了花園神社裡。情人旅館的槍聲不斷，清晨的寧靜徹底被打破，吱吱聲令人煩躁的聲音圍著腦袋，我用力呼吸祈求平安。

在沒多久，警笛聲從靖國大道的方向開進了新宿劇場那邊去。槍聲早已經結束，裡面的死傷我不想知道，只想要離開，凌亂的神經控制了開始抽筋了雙腳，我勉強拖著腳步踉蹌地向著靖國大道跑去。我用神社一邊的水洗去血液的衣服，試圖讓自己變得正常一些。

好不容易攔下一輛計程車，我隨便說了個新宿以外的地方，把身子完全埋進車子窗口的玻璃下，隨著車子向外開去。

車子在各種道路上走了很久，反正腦袋已經空空的自己感覺車子走了很久。我拼命壓抑著要胡思亂想的腦袋。

「先生到了。」計程車司機突然地叫喊讓我清醒了回來。

在慌亂中跑出來的我第一時間是把手機都關了機。我抬起頭，向車窗外看去，外面的街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裡是？」

我無力地聲音向司機詢問著位置的所在。

「三田啊，是你說來這裡的，我不知道你要在三田哪個位置下，問了你好幾次都沒有回答我。」

司機說話帶著一些埋怨的口氣，通過後視鏡我看到一雙怪異的眼睛正在注視自己。他可能看到我的這幅模樣，應該會認為我是什麼重罪的逃犯。

「行吧，那我就在這裡下吧。」

我從口袋抓出一把紙幣，多少錢我完全沒有在意，直接扔到了司機位置上後就開門下車了。從車上下來，我往路邊快速地走著，濕噠噠的衣服在衣角最下面不停滴下，在我走過的路面上滴出一條長長的水痕線。

這裡是港區三田的櫻田大道，我不知道為什麼上車後會說了這個地方，但明澤的妹妹告訴過我明澤住在這附近。我一直往前走，站在三田警署門口的一個警察看到奇怪的我。他把手放到腰間，我不知道他會掏出警槍還是電棍。假裝鎮定的我轉身向身後看去，可以看到東京塔就在街道的盡頭。一個中年婦女掠過我身邊，走到那個警察面前，好像是在問路。我馬上拋開還在直視著我的警察視線範圍，快速轉進警署旁邊的兒童樂園裡。

走了一小段路後，我回頭看了一下，沒有人跟過來。我快速鑽進一個滑梯裡面，靠在樓梯的位置坐了下來。早晨的太陽沒能給於我足夠的溫度，還有些發抖的身子不能讓我冷靜下來思考問題。

「喂，我是麥。」我用了一部新手機打了明澤的號碼，號碼是從他妹妹那知道的。

「號碼是純給你的？」明澤聽出了我的聲音後直接問道。純是明澤妹妹的名字，他應該猜得到的。

「嗯，我在三田這邊，你現在有空嗎？」

「沒有，我不想再和過去歌舞伎町的一切有什麼關係。」

「可過去我們不是關係滿好的嗎？」

「對不起，那也是過去，現在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明澤。」

明澤突然消失我不知道為什麼，可他這樣的態度讓我有些意外。在過去，他算是我在新宿認識的人裡面說得上沒那麼絕情的一個。

「明澤，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忙。」

「麥，過去我們是很聊得來，可那不表示永遠都聊得來。你在新宿認識那麼多人，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跑到這邊來找我。」

我惆悵地深深嘆著氣，發抖的身體已經讓握著手機的手都一起在抖動著。

「新宿沒人可以值得相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離開，可我也想離開，我有得選擇嗎？」

明澤哼了一聲，我無國籍的身份或許讓他在此時感覺到我相當可悲。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於你的能力應該是遇到大麻煩了，不然不會跑到這邊找我。」

明澤雖然離開了歌舞伎町，可他對那裡並不陌生，充滿謊話和背叛的地方已經沒有信任可言。

「林子天死了。」

電話那頭的明澤沉默了下來，在我耳邊迴繞的只有好像在燒水一樣的聲音，感覺好像是咕咚咕咚的冒著熱氣泡的聲音。

「你在三田那個位置？」

成功了，明澤願意收留下我，我安心地露出了笑容，看著不斷滴在地上的水，身體突然沒有抖動了。

「三田警署旁邊的遊樂園裡。」

「知道了，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後，明澤準時出現在遊樂園的外面，他沒有進來，只是探著頭東張西望地尋找我的身影。我注意到他後從滑梯走了出來，向他揮著手。

我們都同時向四周觀看了一下，確定沒有可疑的人後才走向對面。

「先到我那再說。」

明澤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我身上，大步向前地走在我前面。明澤變了很多，整個人就像一個藝術家一樣，長長的頭髮像女生一樣綁著馬尾，臉上的鬍鬚看起來成熟了很多，一身充滿古樸風味的衣著，讓我完全想不起那個曾經頂著一頭金黃色頭髪，西裝外套花襯衣對著女人陪著歡笑的明澤。

明澤住的地方在三田二丁目，是遊樂園旁邊的小道往下走，不用轉彎就可以到了。那是一棟八層高的居住樓，明澤住在六樓，他帶著我走可以看到附近環境的樓梯。樓間是有電梯的，看來明澤在歌舞伎町跟我學來的一些習慣並沒有改變，可以說他害怕新宿有人突然出現找他麻煩。他在俱樂部工作時搶了一些幫會的生意，擔心也是正常的。

「麥——你雖然沒有國籍，可畢竟還是日本長大的，進屋要拖鞋應該知道吧。」

看著濕的鞋子踩出了幾個帶有泥土的腳印在地上，我已經忘記拖鞋這樣的禮儀了，我馬上退回玄關。

「先穿我的衣服。」

明澤從衣物間拿了一套他自己的衣服給我，我隨之換了上去，身體的溫度好像回來了。一台咖啡機在咕嚕咕嚕的工作著，估計在電話裡聽到的聲音和它有關。

「可以說說歌舞伎町發生什麼事了，林子天怎麼會死？」

明澤的話應該是不相信林子天那樣的人物會被人幹掉，在昨天之前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新野應該已經幹掉了那個叫藤原澤的殺手。

「我相信你很快就可以看到新聞報道。」

「我有看到前段時間的報道，知道最近新宿那邊發生了很多命案；說真的，你的出現我不感到意外，只是不想你給我帶來什麼麻煩。」

明澤倒了一杯咖啡，客氣地放到我眼前，接著把一個裝有白糖的罐子也推向我。

「其實我就想知道林子天怎麼死，其他我不關心。」

「可以說是被我害死的。」

明澤沒有讓我意外的表情，他正在用湯匙攪拌著手中的咖啡，眼神已經看著咖啡在攪拌中轉出來的漩渦。

「可以問你件事嗎？」

「嗯。」

「你為什麼離開俱樂部，我可不信你是為了讓位給其他人還是為了來做你現在的事業。」

「因為林子天。」

明澤把快到嘴邊的咖啡杯放到桌面上，翹起二郎腿把身體轉向了我。

「林子天讓你走的？」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做的，但我要想離開俱樂部得拿出一千萬圓，是他提出的。」

明澤眼神變得不一樣起來，回憶往事的憤怒，讓他的鼻孔微張開來，用力呼氣地蹙著眉頭。

「我當時就只有一千萬圓現金，他知道我有多少錢，居然要我一分不少地交給他，真他媽的混蛋……」

明澤破口大罵，完全把對林子天不滿的情緒發到了我身上。我忍住悶氣，自己心裡接受了這份辱罵，就算當作是對林子天死去的一種補充。看來林子天是把爺爺對付他的那套用法、用到明澤身上，從他的角度看來，一切都很正常，反正離開了也不需要談什麼感情，能在對方身上多要一些錢為什麼不要。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罵夠的明澤冷靜下來後問道我。我正看向窗外，陽光正好照在窗台的盆栽上，粉紅色的花朵好像櫻花一樣在微風中擺動著。

「我需要在你這裡呆一段時間，等一個人的消息。」

「大概多久？」明澤完全不關心我和歌舞伎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在意我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最多一個星期。」

明澤撓了一下眼角，猶豫地思考讓我有些擔心被掃地出門。

「一個星期長了一些，警察要是查到我這裡來，對我的事業影響很大。」

於我和明澤的關係，真有用心的警察絕對會找上明澤，他的困擾是對我的威脅。

「這裡有其他人會來嗎，例如——你的女人？」

明澤很受女生的歡迎，很有可能會帶女生來這裡搞一些性方面的交流。

「沒有，我從不帶女人來住的地方，需要的話去情人旅館就可以了，這裡只有純知道，不過現在不是放假的時候，她應該不會來。」

「那就行了，我保證一個星期後還沒有收到任何消息自己走，說不定不用一個星期。」

「你等誰的消息？」明澤猶豫了，他的話讓我感覺到他對我的妥協，我突然感到欣慰。

「新野；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他這個地方，我會約他在其他地方見面。」

沉默的明澤開始思考起我這個麻煩可能帶來的問題，他應該如何去面對。在我喝掉了眼前被我加了一半糖分的咖啡，明澤才有了決定。

「五天，一個星期還是不行，如果你不願意就請現在離開吧。」

「行，五天就五天。」

沒有猜錯的話明澤是在心裡盤算一般警察要查到他這裡來需要多長時間，顯然五天已經是對我很大的待遇。我怕明澤會改變注意，馬上答應了他的決定，對於現在的我可是什麼地方都去不了，下來的事情要等歌舞伎町的風波平息一些後才可以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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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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